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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三千智取奇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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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8章 铸金满城浮巧饰 粗坯一寸见真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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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宇乙巳年亥月癸亥日,辰时。

晨雾裹着山间的草木气,顺着古道缓缓铺开。墨渊一行人辞别古庙,沿着青石阶一路下山。身后的古庙隐在晨雾里,檐角的铁马声渐渐远了,只剩阶旁那半块残碑,静静浸在朝露里,犁沟纹深浅错落,像一道刻进山石里的脚印。

走在最前面的铜伯手里掂着铁锤,锤面上那道犁沟纹在晨光里泛着淡金的微光。他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指尖忍不住摩挲两下,活像捡了天大的宝贝。旁边的纸墨生含笑看着他,袖中啮纹刀的蹄印记隔着布料微微发烫,连他走路的步子都比往日沉实了几分。

“殿主,咱们这趟往哪去?”朱元璋晃着酒葫芦凑上来,葫芦底沾的金土灵气还没散,晃一下就带着闷闷的风声,“总不能一直在山里打转吧?十二道本源,总得分个先后次序。”

墨渊指尖抚过《天工开物》的封皮,书页里子鼠的银光与丑牛的金气交缠流转,温温地透着暖意。他抬眼望向远处云雾尽头的天际,沉声道:“往铸金城去。”

“铸金城?”铜伯脚步一顿,眉头挑了起来,“那可是中原匠门的第一重镇,魔龙凤匠派的总坛就在那儿。咱们刚摸着丑牛本源的门道,就往人家老巢撞?”

“正是因为是老巢,才要去。”墨渊语气平静,“丑牛立骨之道,本源就在铸器。世间铸器之盛,无过铸金城。可如今那里奉魔龙凤为正统,把立骨打坯的本事贬成粗活,本源断了,根就歪了。咱们要正本清源,第一站就得去那儿。不是去闹事,是去看看——看看世人眼里的‘好器’是什么模样,看看真正的立骨之道,在那座城里还剩几分烟火。”

纸墨生微微颔首:“殿主说的是。子鼠启灵在山野,丑牛立骨在市井。道不落地,终究是空话。去铸金城走一趟,看看民间匠人过日子的模样,才知道这丑牛之道该怎么传。”

刘彻一听“铸金城”三个字,眼睛先亮了,扒着铜伯的胳膊往前凑:“铸金城好啊!我听说那儿遍地是铜器铺,有钱人扎堆,一件龙凤摆件能卖上万星沙。咱们手里有本源铜料,随便做点什么,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你就认得钱。”朱元璋嗤了一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殿主是去传匠道的,你倒好,满脑子做生意。”

“传匠道不用吃饭啊?”刘彻梗着脖子反驳,“住客栈不要钱?买材料不要钱?再说了,好东西就得让老百姓愿意买、用得起,那才叫传下去。总不能咱们天天在山里对着石头讲道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着嘴,众人顺着山道往下走,晨雾渐渐散了。远处的平原尽头,一座轮廓巍峨的城池浮在朝日里,城墙泛着黄铜打磨过的光泽,连城头的旗帜都绣着金线缠枝龙凤纹,隔着数十里都能望见那股扑面而来的华贵气。

那便是铸金城。

行至正午,众人抵达城门下。

城门足有三丈高,整块整块的青铜板拼铸而成,板面上雕满了祥云龙凤纹,每一片鳞羽都打磨得锃光瓦亮,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发花。城门两侧立着两尊一人高的铜兽,龙头凤身,张牙舞爪,周身灵气外溢,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张扬的劲儿。

“好家伙,连城门都雕成这样。”朱元璋咂了咂嘴,伸手摸了摸门板上的龙凤纹,指尖蹭到一层薄薄的金粉,“这得糊多少金粉在上面?看着威风,中看不中用吧?真要攻城,几锤子下去就得裂。”

“人家要的就是威风。”铜伯冷笑一声,“铸金城的脸面,全在这层皮上。内里怎么样,没人在乎。”

进了城,街道更是看得人眼花缭乱。

主街宽得能并行四辆马车,路面铺着打磨光滑的青石板,连条裂缝都难找。街道两旁全是雕梁画栋的铺子,招牌清一色的红木镶金边,写着“龙凤阁”“麟瑞坊”“虎啸堂”一类的名号,橱窗里摆的不是鎏金龙凤瓶,就是嵌宝麒麟鼎,件件流光溢彩,灵气裹着珠光往外飘,隔着半条街都晃眼。

街上往来的匠人,个个穿得光鲜体面,锦袍玉带,腰间挂着玉柄刻刀、鎏金小锤,走路都抬着下巴。迎面遇上同行,张口便是“近日新做了龙凤呈祥摆件,灵气外放三尺”“那算什么,我那件百鸟朝凤屏,光金箔就贴了三千张”,言语间全是比谁的器物更华丽、更耀眼。

沿街看热闹的百姓也围着铺子啧啧称奇,眼神里满是艳羡。没人去问这器物结不结实、能用多久,只盯着那层流光溢彩的外皮,便觉得是难得的宝贝。

墨渊一行人走在街旁,衣着朴素,工具都用布包着,反倒像从乡下来的粗坯匠人,没人多看一眼。墩墩(牛兽)跟在铜伯身边,玄铁色的皮毛收敛着光泽,不声不响地踩着步子,偶尔抬眼看看街边那些华而不实的铜器,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像有点不屑。

走着走着,主街的繁华渐渐到了头。拐进旁边一条偏巷,光景瞬间就变了。

巷子窄了一半,路面坑坑洼洼,两旁的铺子又矮又旧,木门板磨得发白,招牌上的字都掉了漆,写着“王记铁铺”“李家铜锅”“张坯坊”。铺子里摆的全是铁锅、铜铲、犁铧、门环这类民用器物,灰扑扑的,没有半点纹饰,连抛光都做得粗糙,摆在那里安安静静,一点都不惹眼。

铺子门口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都是布衣百姓,拿起锅敲两下,问问价钱,掂量掂量分量,成交得爽快,却没人夸一句“好器”,只说“结实,能用就行”。

铺子里的匠人更是穿得粗布短打,手上沾着炭灰,脸上带着汗渍,和主街上那些锦衣玉饰的“大匠师”判若云泥。

“这就是铸金城的粗坯匠。”铜伯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打坯、铸锅、做农具,全是他们干。赚最少的钱,干最累的活,还被主街那些匠师瞧不起,说他们是‘下等匠’,登不上台面。可老百姓过日子,离不了的偏偏是他们。”

纸墨生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脚边一只半成型的铜锅。锅壁厚实,敲上去声音沉实,是实打实的好铜料,只是肌理没理顺,内里还藏着细微的暗裂。他轻轻叹了口气:“底子是好的,就是没人教他们顺肌理、立胎骨。铸出来的东西虽然结实,却用不长久,遇上冷热骤变还是容易裂。就这么一代代传着粗浅的皮毛,真正的丑牛本源,早就断在上面那些大匠门手里了。”

几人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砸了!都给我砸了!”

尖细的嗓门划破巷子的安静,跟着是噼里啪啦的铁器落地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三个穿锦袍的年轻匠师正踹着一家铁铺的门板,为首那人手里拎着一把鎏金小锤,指着铺子里的老铁匠骂骂咧咧。

铺子招牌歪在一边,写着“王记铸坯”四个褪了色的字。地上散落着砸变形的铁锅、断裂的犁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铁匠蹲在地上,伸手护着剩下的半摞铜坯,脸涨得通红,却不敢还手。

“你们凭什么砸我东西!”老铁匠声音发颤,“我在这巷子里做了三十年活,没招谁没惹谁,凭什么砸我摊子!”

“凭什么?”为首的锦袍匠师嗤笑一声,抬脚踩在一只铁锅上,碾得锅底咯吱作响,“就凭你这些粗坯烂铜,污了铸金城的地界!城主府刚下了令,主街两侧三里内,不许摆这种没纹饰、没灵气的粗鄙器物,丢我们铸金城匠门的脸!给你三天时间滚出内城,你倒好,还在这摆摊,真当我们龙凤阁的规矩是摆设?”

“这是偏巷!不在主街上!”老铁匠急得眼眶都红了,“老百姓要吃饭要种地,不用锅不用犁,难道用你们那些龙凤瓶子炒菜?我凭手艺吃饭,怎么就丢人了?”

“手艺?”旁边一个瘦高匠师笑出了声,“打个破锅也叫手艺?我们阁里随便一个学徒,雕的龙凤纹都比你这破锅值钱百倍。也就你们这些粗坯匠,拿着块铜瞎敲敲打打,也敢自称匠人?我告诉你,铸金城只认龙凤正统,你们这种下等活,就该滚去城外贫民窟做,别在城里碍眼。”

说着,他抬手又要去掀剩下的铜坯堆。

围观的百姓都往后缩了缩,没人敢上前。谁都知道龙凤阁是铸金城顶尖的大匠门,背靠城主府,手眼通天,得罪了他们,别说做生意,连在城里待下去都难。

瘦高匠师的手刚碰到铜坯,手腕忽然一沉。

他低头一看,一只黑乎乎、带着玄铁光泽的牛蹄,不知何时轻轻踩在了他脚边的青石板上。力道看着不重,可石板却“咔”地一声,顺着蹄尖的方向裂开一道细缝,缝口整整齐齐,像被犁尖趟过一样。

瘦高匠师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抬头望去。

只见一头半人高的玄铁牛兽站在铺子门口,身形敦实,皮毛像淬过的精铁,泛着冷硬的光泽。它没看那几个匠师,只是低头瞅了瞅地上被踩变形的铁锅,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像是有点可惜。

正是墩墩(牛兽)。

铜伯缓步从人群后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着墩墩(牛兽)摆了摆手:“别吓着人。人家嫌锅坏了,你就顺手给整整吧。”

墩墩(牛兽)点了点头,低下脑袋,用鼻尖轻轻拱了拱地上那只变形的铁锅。

锦袍匠师们先是一愣,随即哄然大笑。

“哪来的乡下牛?还会整锅?”为首那人笑得前仰后合,“老铁匠,你找头畜生过来撑场面?笑死我了,你们粗坯匠现在都靠兽类干活了?”

老铁匠也懵了,张着嘴看着墩墩(牛兽),忘了说话。

没人笑多久。

墩墩(牛兽)的左蹄轻轻抬起来,落在了铁锅凹陷的锅底上。

没有轰鸣,没有灵光,就那么平平淡淡地一踏。

“嗡——”

一声极细微的震颤从锅底传出来,像石子落进深潭。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只被踩得坑坑洼洼、锅沿都卷了边的铁锅,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平复了下去。凹陷的地方鼓了起来,卷边的地方收了回去,连锅壁上被锤子砸出的划痕,都一点点变得平滑。

不过呼吸之间,墩墩(牛兽)抬起蹄子。

地上的铁锅安安稳稳地躺着,锅壁光滑匀净,弧度圆润规整,别说坑洼,连一道细小的划痕都找不到。阳光落在锅面上,映出沉稳的金属光泽,不是鎏金那种浮在表面的亮,是从铜胎内里透出来的、温温沉沉的光。

整条巷子都静了。

为首的锦袍匠师脸上的笑僵住了,上前两步蹲下身,伸手把铁锅拿起来。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用指尖敲了敲,发出“当”的一声闷响,浑厚绵长,余音不散。

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是铸器的行家,一听声音就知道,这锅的铜胎肌理已经被彻底理顺了,从内到外浑然一体,比刚浇铸出来的新锅胎骨还正。别说砸变形的锅能恢复成这样,就算是铸器几十年的老师傅,也未必能把一口普通铁锅的胎骨打得这么匀实。

“这、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抬头看向墩墩(牛兽),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一头牛,怎么可能……”

铜伯冷笑一声,迈步上前,从他手里拿过铁锅,随手递给旁边目瞪口呆的老铁匠:“老哥,拿着吧。胎骨给你顺过了,比原先结实三倍,烧红了浇冷水都不会裂。”

老铁匠颤巍巍接过锅,手指摸着锅壁,眼泪都快下来了。他铸了一辈子锅,从没摸过这么顺的胎体,轻重合宜,肌理匀净,简直像天生就该是这个模样。

“这、这位先生,您、您这是……”老铁匠语无伦次,对着铜伯就要鞠躬。

铜伯伸手扶住他,摆了摆手:“举手之劳。都是手艺人,不能看着他们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为首的锦袍匠师回过神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站起身指着铜伯厉声道,“你是什么人?敢管我们龙凤阁的事?我告诉你,这铸金城是我们魔龙凤正统的地界,容不得你们这些旁门左道的妖法惑众!”

“妖法?”铜伯嗤笑一声,指了指他腰间挂着的鎏金小铜炉,“你腰间那只龙凤炉,看着灵气逼人,雕工也细,敢不敢拿出来碰一碰?”

那匠师被一激,当即解下铜炉,往地上一放:“碰就碰!我这可是龙凤阁真传,用了七层鎏金、三层嵌灵,灵气外放半尺,是正经的上品宝器!你那破锅也配跟我的比?”

铜伯没说话,只是冲墩墩(牛兽)抬了抬下巴。

墩墩(牛兽)慢悠悠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只巴掌大的铜炉。炉身上雕着缠枝龙凤,鳞片羽毛根根分明,金粉裹着灵气,亮得晃眼。它没用力,只是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炉身侧面。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就见龙凤纹最凸起的那片龙鳞,“啪嗒”一声掉了下来,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铜胎。掉下来的金箔碎片落在地上,灵气瞬间就散了,变成一片毫无光泽的碎金纸。

紧接着,裂纹顺着那片鳞甲往四周蔓延,像蜘蛛网似的爬满了整个炉身。金箔一片接一片往下掉,露出内里坑坑洼洼、疏松多孔的铜胎。刚才还灵气逼人的宝炉,眨眼间就变得斑驳不堪,连普通的粗铜器都不如。

“这、这怎么回事!”锦袍匠师脸都白了,慌忙去捡碎片,可一碰,更多的金箔往下掉,炉身晃了晃,“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里面的铜胎松散得像沙糕,根本没有半点肌理可言。

“看懂了吗?”铜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这叫器吗?外面糊七层金,内里胎骨全是散的,全靠灵气撑着场面。看着好看,一碰就碎,风一吹灵气就散。这不是铸器,是糊纸灯笼。”

“真正的器,骨在里面,不在皮上。铜胎肌理顺了,骨立住了,就算没有半分纹饰,也是能用百年的好东西。胎骨是空的,雕再多龙凤,也只是个摆设。”

围观的百姓哗然一片,纷纷议论起来。

“原来是这样!我说上次买的龙凤铜碗,用了半年就裂了,还花了我三个月工钱!”

“我就说嘛,看着花里胡哨的,不顶用。还是王铁匠的锅结实,用了十年都没坏。”

“什么正统匠道,原来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啊……”

三个锦袍匠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为首那人咬了咬牙,指着铜伯放狠话:“你、你们等着!敢砸我们龙凤阁的场子,这事没完!”说完,三人捡起地上的碎炉,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巷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老铁匠握着那口铁锅,对着铜伯连连作揖,嘴里不停地道谢。

铜伯摆了摆手,刚要说话,旁边的朱元璋凑了过来,摸着下巴冲刘彻使了个眼色:“哎,你刚才听见没?老百姓都认结实的东西。”

刘彻眼睛一亮,瞬间就懂了:“你的意思是……”

“咱们手里不是有试炼带出来的本源铜料边角吗?还有大家工具上都沾了丑牛本源气息,做一批结实耐用的小件,投到市井里去。”朱元璋晃了晃酒葫芦,嘴角带着点狡黠的笑,“咱们不跟那些大匠门比华丽,就比实用。老百姓用着好,口口相传,比咱们说一万句都管用。丑牛之道要落地,就得先落到老百姓的灶台上、手里头。”

“对!”刘彻一拍大腿,兴奋得不行,“就做日用小件!铜镇纸、茶铲、汤勺、门环、刨子刃,还有木牌、陶范、线板,家家户户都用得上。咱们做的东西,胎骨正,肌理顺,用十年都坏不了,价钱还卖得便宜。等大家都知道带犁沟纹的东西结实,丑牛一脉的名声自然就传出去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转头就眼巴巴看着墨渊。

墨渊微微颔首:“可行。丑牛之道,本就藏在民用百业里。不是只有铸大钟、做重器才叫立骨,一口锅、一把铲,能立住骨,就是道。”

得了准话,众人当即就忙活起来。

他们在巷子里租了个闲置的小院,地方不大,却有旧炉灶和木案,刚好能用来做活。本源铜料不多,都是试炼时从钟身上带下来的边角碎料,熔了也做不了几件大件,做小件却刚好合适,还能掺在普通铜料里,引动本源气息,顺开胎骨。

分工很快就定了下来。

铜伯掌炉熔铜,打制铜坯。他手里的铁锤带着犁沟纹,落锤时自然而然顺着金属肌理走,不用刻意修,打出来的铜坯就肌理匀净、胎骨周正。火星四溅里,一块块铜料在他锤下成型,茶铲弧度圆润,镇纸分量沉实,勺头厚薄均匀,每一件都素面朝天,没有半分纹饰,只在底部用锤尖轻轻压一道极浅的犁沟纹,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纸墨生负责在每件器物不起眼的角落刻下一枚细如米粒的蹄印记。他的啮纹刀带着丑牛本源气息,刀落之处,铜料肌理自动顺着纹路收拢,小小的蹄印就像长在铜胎里一样,不突兀,却能稳稳锁住灵气。他刻得很慢,指尖稳得纹丝不动,边刻边轻声说:“不用花哨,留个印记就行。日后有人摸到这道纹,就知道这东西骨相正,用着踏实。”

木客则挑了几块硬木,做木镇纸、线板和小印坯。他顺着木纹下刀,不用榫卯,只凭肌理的走向拼接,做出来的木件严丝合缝,比胶粘的还结实。每件木件底部也同样压上一道浅犁纹,摸上去温润顺溜,握着就稳。

漆姑给木件髹一层极薄的清漆,不描花不绘色,只护住胎骨,让木头不易受潮开裂。漆层薄得像一层蝉翼,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却牢牢贴在木胎上,半点不浮。

伴随兽们也没闲着。

跃糯(猴兽)蹲在木案旁,小爪子捏着细砂纸,给铜件木件打磨毛边。它顺着肌理磨,又快又匀,磨出来的边角圆润不刮手,磨完还不忘举起来吹吹灰,一副小大人模样。

奶团(鼠兽)抱着迷你啮纹刀,蹲在一堆小铜扣上,给每粒扣子刻细纹。它个子小,眼神却准,刻出来的犁纹细如发丝,整整齐齐。刻累了就趴在铜堆上歇会儿,毛茸茸的尾巴扫来扫去,把铜屑扫成一小堆。

盐糯(猪兽)最会磨料,它把铜料碎块拱到石臼里,鼻子里哼出带着盐粒气息的灵气,磨出来的铜粉细腻均匀,熔铸时更容易融合肌理。磨完还不忘偷舔两口铜粉里混的细碎星沙,被刘彻敲了脑袋也不恼,晃着小尾巴继续拱。

奔糯(马兽)则负责拉风箱。它蹄子踩着风箱踏板,力道稳,风速匀,炉火烧得旺而不烈,熔铜的火候刚好。偶尔炉火星子溅出来,它也不躲,甩甩鬃毛就过去了,一副沉稳模样。

墩墩(牛兽)最清闲,也最关键。每一批铜坯打好、木件做完,它都过去用蹄尖轻轻碰一下。丑牛本源的气息顺着蹄尖渡进去,原本就顺的肌理更是浑然一体,胎骨瞬间就稳了数倍。它动作轻得很,碰一下就挪开,生怕力气大了压坏东西,憨厚得很。

朱元璋和刘彻则当起了“管事”。朱元璋负责算料、定价钱,刘彻负责跑外面找杂货铺谈代卖。两人凑在一起算账的时候最热闹,刘彻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朱元璋总嫌他太抠门,说要给老百姓让点利,说着说着就拌嘴,拌完了又一起合计怎么卖得多。

“这铜镇纸,本钱算下来三文钱,卖八文不过分吧?”刘彻扒着算盘珠子,“龙凤阁同款铜镇纸,雕个龙凤就卖五十文,还没咱们的结实。咱们卖八文,老百姓肯定抢着要!”

“八文贵了。”朱元璋摇了摇头,“就卖五文。咱们是来传道的,不是来赚大钱的。老百姓用着划算,才愿意帮着传名声。本钱不够,就省着点用,少做几件花哨的,多做几件实用的。”

刘彻撇了撇嘴,心里算着账,嘴上却没反驳。他也知道,眼下名声比银子重要。

忙活了大半天,第一批小件终于做出来了。

二十只铜茶铲,三十枚铜镇纸,四十个木线板,还有一堆大大小小的铜扣、门环、小刨刃。件件朴素无华,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肌理顺得摸不出接缝,透着一股踏实的劲儿。

刘彻找了巷口那家老杂货铺,跟掌柜的谈好代卖,抽两成利。掌柜的一开始还不情愿,说这种没花纹的东西卖不出去,架不住刘彻嘴甜,又说卖不掉可以退,才勉强答应摆上柜台。

头一天,果然没什么人买。

老百姓路过,都往那些描龙画凤的物件上瞅,对这些灰扑扑的素面小件扫一眼就过去了。整整一天,只卖出去三只铜茶铲,还是一个开饭馆的老掌柜买的,说看着厚实,炒菜顺手。

刘彻蹲在杂货铺对面的墙根下,看着冷清的柜台,有点蔫:“不会真卖不出去吧?我觉得挺好的啊,沉得很。”

朱元璋踹了他一脚:“急什么?好东西得用了才知道。等那老掌柜用几天,就知道厉害了。”

果不其然。

第三天一早,那饭馆老掌柜就急匆匆跑到杂货铺,一进门就喊:“掌柜的!上次那铜茶铲还有吗?再给我来十只!”

杂货铺掌柜愣了:“怎么了?用着好?”

“太好了!”老掌柜一脸激动,“我饭馆里厨子多,费铲子,以前的铜铲用半个月就卷刃,一个月就得换。这铲子用了三天,天天颠锅炒菜,刃口一点事都没有,铲头还沉,颠锅都省劲儿!我那几个厨子都抢着用,让我多买几把!”

他说着,掏出钱往柜台上一拍:“就要这种带小细纹的,你有多少我要多少!”

这事很快就传开了。

巷子里的人都好奇,纷纷来买回去试。有买了铜镇纸的书生,说压纸稳,墨放在旁边都不飘,写字时笔锋都稳了几分;有买了木线板的绣娘,说线绕在上面不打滑,顺得很,用久了也不裂;有买了铜锅耳的农户,说安在锅上结实,拎着满锅水都不晃。

一传十,十传百。

没几天,杂货铺里这批素面小件就火了。每天都有人专程跑过来买,问“带犁纹的铜铲还有没有”“那种结实的木线板再拿两个”。杂货铺掌柜笑得合不拢嘴,天天催着刘彻补货,说多少都能卖出去。

刘彻这下扬眉吐气了,每天抱着账本算钱,走路都带风。朱元璋也乐,每天蹲在铺子里跟老百姓聊天,听他们夸东西结实,就顺嘴说一句“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立骨法子,东西要骨相正才耐用”,潜移默化地把丑牛的道理讲出去。

老百姓听不懂什么“器骨”“本源”,但他们认实在。

知道了带浅犁纹的东西结实耐用,价钱还便宜,就都认准了买。原先那些追捧龙凤纹饰的普通人家,也慢慢开始觉得,华而不实的东西没用,还是踏实的物件过日子靠谱。

“粗坯匠的东西也挺好的”“结实比好看强”这类话,渐渐在市井里传开了。

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主街的大匠门耳朵里。

龙凤阁顶楼的雅间里,坐着四五个人,个个衣着华贵,气息不凡,正是铸金城顶尖的几大匠门掌事——龙凤阁阁主凤天衍,虎啸堂堂主虎烈,麟瑞坊坊主麟玉,还有几个小门小派的掌门。

桌上摆着一只铜茶铲,正是杂货铺卖的那种。素面,底部一道浅犁纹,看着毫不起眼。

凤天衍指尖捏着茶铲,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已经反复看了半个时辰,从胎骨到肌理,查得仔仔细细,越查心越沉。

“查清楚了?是哪路人马?”他声音发紧,抬眼看向下面站着的弟子。

“回阁主,查清楚了。是一群外来的匠人,领头的叫墨渊,还有个铸匠叫铜伯,带了一群人和几只伴随兽,租了西巷的院子,天天做这些粗坯小件往外卖。”弟子躬身回话,“前几天王记铁铺的事,就是他们干的,还当众损毁了阁里的铜炉,说、说咱们龙凤阁的东西都是纸糊的……”

“放肆!”虎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一群乡下来的粗坯匠,也敢在铸金城撒野!还敢妖言惑众,诋毁我们魔龙凤正统?我看他们是活腻了!”

麟玉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眉眼间带着几分阴柔:“虎堂主稍安勿躁。事情没那么简单。你看这茶铲,胎骨之正、肌理之顺,绝非普通粗坯匠能做出来的。我刚才试过,用重锤砸都砸不裂,灵气内敛不泄,这是……正宗的丑牛立骨之法。”

“丑牛?”凤天衍瞳孔一缩,“不可能!丑牛一脉早就断了上千年了,铸金城除了民间那点粗浅皮毛,连根传承都没留下。他们怎么会丑牛本源?”

“不管是不是真的,现在势头不对。”麟玉缓缓道,“市井里已经有人说咱们的东西华而不实了。再让他们这么传下去,老百姓都去买粗坯件,咱们的高价龙凤器卖给谁?铸金城的匠门规矩,岂不是要被他们搅乱?”

在座的人都沉默了。

他们能在铸金城站稳脚跟,靠的就是“魔龙凤正统”的名头,靠的就是世人追捧华丽纹饰的风气。一件龙凤摆件,成本不过百文,能卖上万星沙,赚的就是“面子钱”“名气钱”。要是大家都醒悟过来,觉得结实比好看重要,谁还花大价钱买他们的鎏金器物?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不能就这么算了。”虎烈沉声道,“依我看,直接带人去把他们的院子砸了,赶出铸金城,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不可。”凤天衍摇了摇头,“他们现在占着民心,老百姓都觉得他们的东西好用。咱们硬来,反而落人口实,说咱们以大欺小。到时候传出去,更显得咱们心虚。”

“那凤阁主的意思是?”麟玉看向他。

凤天衍眼神一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不是说自己是正统吗?不是说立骨才是道吗?那就跟他们光明正大斗一场。以匠道比高低,让全铸金城的人都看看,到底谁才是正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下战书。三日后,匠魂广场斗器。请城主做公证,以匠魂碑为判。谁的器物能得到石碑认可,谁就是铸金城的正统匠道。”

众人闻言,眼睛都亮了。

匠魂碑是铸金城的镇城之宝,传说上古年间就立在那里,无字无纹,却能品鉴器物品级。器物放在碑前,碑身会发光,光越盛,品级越高。这么多年来,只有魔龙凤一脉的器物能让碑身发出七彩灵光,历来被视作正统的证明。

在他们看来,丑牛一脉的东西朴素无华,灵气内敛,怎么可能比得过流光溢彩的龙凤器?到时候在全城百姓面前输了,他们自然身败名裂,灰溜溜滚出铸金城,再也掀不起风浪。

“好主意!”虎烈一拍大腿,“就这么办!斗器定正统,输了的人永远滚出铸金城,永世不得踏入匠门半步!”

麟玉微微颔首:“我也觉得可行。不仅要斗,还要大张旗鼓地宣传,让全城百姓都来看。让他们亲眼看看,粗坯匠终究上不了台面,魔龙凤才是真正的大道。”

几人一拍即合,当即就拟定了战书。落款处,龙凤阁、虎啸堂、麟瑞坊等八大匠门齐齐署名,盖上火漆印,派弟子专程送往西巷的小院。

战书送到的时候,墨渊一行人正在院里歇着。刚做好一批新货,大家围坐在石桌旁喝茶,跃糯蹲在桌上给大家分干果,墩墩(牛兽)趴在地上晒太阳,奶团(鼠兽)团在它背上打盹,一派轻松。

弟子趾高气扬地把战书往石桌上一拍,仰着下巴道:“墨渊是吧?我们八大匠门联名下的战书,三日后辰时,匠魂广场斗器,以匠魂碑为判,定匠道正统。输的人,滚出铸金城,永世不得自称匠人。敢不敢接?”

铜伯拿起战书扫了一眼,冷笑一声:“八大匠门联手欺负我们几个外来的,也好意思说光明正大?”

“怎么,不敢接?”弟子斜着眼看人,“不敢就趁早滚,别在城里妖言惑众。”

“接。”

墨渊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笃定。他抬眼看向那弟子,平静道:“回去告诉你们阁主,三日后,匠魂广场见。”

弟子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随即冷哼一声:“算你有种!等着输吧!”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是多待一秒都怕。

院里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晃了晃酒葫芦,嗤笑一声:“哟,还急了。看来他们是真怕了,不然不至于这么大阵仗,八大匠门联手,还拿匠魂碑说事。”

“匠魂碑……”纸墨生皱了皱眉,“我以前听说过这碑,说是上古遗物,能鉴器品。可这么多年一直被龙凤阁把持着,谁知道里面有没有猫腻?”

“猫腻肯定有。”木客沉声道,“魔龙凤的器物灵气外溢,看着耀眼,最容易蒙骗石头。真要比骨相,碑未必认得出来。”

铜伯摆了摆手,一脸不在乎:“管他什么碑什么猫腻。咱们做的器,骨相正,底气足。他要比,咱们就跟他比。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就不信,一块上古留下来的碑,还能分不清好歹。”

众人正议论着,院门外忽然又来了人。

这次不是匠门弟子,是城主府的管家,穿着体面的青布长衫,态度客气得很。他躬身行了个礼,朗声道:“墨先生,铜伯小友,我家城主听闻诸位与八大匠门有约,特命小的前来相邀。明日午时,城主府设宴,想请诸位过府一叙,商谈斗器细则与公证事宜。”

众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意外。

城主这个时候出面,倒是耐人寻味。

墨渊微微颔首:“有劳管家带路。明日午时,我们准时赴约。”

管家笑着应下,又客气了几句,才转身离去。

等人走了,刘彻摸着下巴琢磨:“城主这时候请咱们吃饭,什么意思?是帮着八大匠门施压,还是另有打算?”

“都有可能。”朱元璋慢悠悠道,“能当上城主的,没一个简单的。他估计也看出来八大匠门的东西华而不实,想借咱们的手敲打敲打。但也未必是站咱们这边,大概率是坐山观虎斗,谁赢帮谁。”

墨渊站起身,走到院中央。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指尖轻轻翻开《天工开物》,丑牛玄牛的图案静静躺在书页上,沉稳厚重。

“不管他什么意思,斗器都要比。”他轻声道,“丑牛之道藏在民间千年,也该见见光了。匠魂碑既然是上古遗物,就该认得真正的器骨。三日后,正好让铸金城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是皮相,什么是风骨。”

院里的众人都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坚定。

墩墩(牛兽)也抬起头,哞了一声,声音浑厚沉稳,像在应和。

西巷的小院里,阳光正好,风里带着铜料的温厚气息。没人觉得紧张,反倒有种水到渠成的坦然。

就像犁地,一垄一垄往前走,稳扎稳打,就没有翻不开的土。

而此时的城主府内,一身锦袍的中年男子站在窗边,望着匠魂广场的方向,手指轻轻敲着窗沿。他身后的案上,摆着一只从市井买来的铜茶铲,素面,犁纹浅淡,握在手里沉实安稳。

“丑牛一脉……真的回来了吗?”城主轻声自语,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也带着几分凝重,“匠魂碑蒙尘百年,也该见见真正的器骨了。”

窗外的风掠过屋檐,带起铜铃轻响。

三日后的匠魂广场,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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