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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三千智取奇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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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古庙牛尊藏傲骨 虚空间壁试匠魂(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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寰宇乙巳年亥月壬戌日,亥时末。

冲天的金光还在虚空中浩浩荡荡地翻涌,雄浑中正的钟声一圈圈荡开,将浑黄雾气搅得如潮水般起落。铸台四周的十二脉匠人还沉浸在破关的震撼里,每个人周身的匠意都在不受控制地沸腾,与钟身传来的丑牛本源彼此呼应。铜伯手里的铁锤微微震颤,锤面上凝着一层淡淡的金土灵光;纸墨生指尖的啮纹刀低低鸣响,刀身的墨意顺着纹路沉凝下来,不再像往日那般飘洒灵动;墩墩(玄铁牛兽)昂首立在钟前,周身玄铁光泽与钟体金光融在一处,浑厚的哞鸣与钟声交织在一起,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后方被金光撕开的雾气里,成片的上古匠台隐隐浮现,各式各样的古老工具散落在台面上,沉凝的本源气息扑面而来。众人刚要抬步往深处细看,却忽然觉得周遭的空气一沉。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翻涌的雾气,按住了回荡的钟声,也按住了所有人沸腾的气息。

钟声的尾音戛然而止,金光也收敛了几分,喧闹的虚空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下意识地转头望去。

雾气缓缓分开一道缝隙,一个灰布道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铸台数步之外。老人身形枯瘦,手里握着一把竹枝扎成的旧扫把,扫帚梢垂在地上,沾着细碎的尘土。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眼间覆着一层古旧的沉寂,像庙里立了千百年的泥塑神像,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仿佛从天地初开时便已在此。

是守庙人。

进山时在山门处扫阶的那位老人,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却凭着一把扫把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当他是古庙中一个寻常的守庙老者。此刻他出现在丑牛本源的试炼空间里,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墨渊敛了神色,指尖轻轻按住《天工开物》书页,微微颔首示意。铜伯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握着铁锤的手紧了紧,侧身让开了半步。在场的都是老匠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入骨,没人出声询问,只是静静看着守庙人,等着他的动作。

守庙人依旧没有说话。

他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铸台上的青铜钟,平淡得像在看一块寻常的石头。随即他缓步向前,灰布袍角扫过地面,连半点雾气都没带起。众人下意识地往两侧退开,给他让出一条直通钟台的路。

走到钟前,他停下脚步,抬起了手里的竹枝扫把。

扫把没有碰到钟身,隔着半尺距离,就那么轻轻往下一扫。

唰——

竹枝带起一缕极淡的风,拂过钟壁正面。

下一刻,纸墨生瞳孔微微一缩。

钟身上最显眼的那篇《千字文》,起首的“天地玄黄”四个字,笔画边缘忽然开始发虚。就像被春雨泡软的墨痕,顺着铜壁缓缓晕开、淡去,不过呼吸之间,第一个“天”字便彻底消失在了铜皮之下,连半点刻痕都没留下。

紧接着,字迹一行接一行地退散,像潮水退离沙滩。“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一笔一划皆是他倾注了匠意刻成,刀锋入坯三分,力透胎体,可此刻却像落在水面的影子,轻轻一抹就散了。

不止是铭文。钟肩处的四季花卉纹也跟着淡了,牡丹的花瓣、夏荷的莲蓬、银杏的卷瓣、冬梅的虬枝,那些灵动精巧的纹路一点点平展、消融,最后变回平整光滑的铜面。钟足处的十二只迷你伴随兽纹,也一只接一只地隐没,天工猴的灵动、晶海盐猪的憨态、星纹鼠的小巧,全都消弭无踪,连一丝凸起的触感都不剩。

整面钟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素净起来。

从钟顶到钟底,从铭文到纹饰,所有人工雕琢的痕迹,都被这轻飘飘一扫,抹得干干净净。

跃糯(天工猴兽)瞪圆了眼睛,吱呀叫了一声,三两下蹦上钟台,小爪子在钟壁上摸来摸去,指甲尖抠了又抠。光滑的铜面凉丝丝的,别说是刻纹,连一道划痕都找不到。它回头冲着众人晃脑袋,一脸不可思议:“没了!真没了!刻那么深的字,怎么跟画在沙上似的,一扫就平了?”

刘彻也凑了上去,抬手敲了敲钟壁,发出闷闷的铜响。他咂着嘴,一脸心疼:“哎哟我的爷,好好的钟怎么给刮成光板了?这多难看啊!本来刻满字还能当个文房重器,卖相也好,这光溜溜的跟个铜水缸似的,摆出去都没人认得这是宝贝!”

朱元璋抱着酒葫芦靠在一边,眯着眼打量守庙人的背影,没接话,只是悄悄往墨渊身边凑了凑,压着声音道:“这老爷子邪性得很。咱们费了半宿劲儿刻的东西,他挥挥扫把就没了,这是嫌咱们做得不好?”

木客蹲在钟底,指尖贴着合范的位置仔细摸了一圈,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最清楚这范模的结构,拼合处的榫卯痕迹就算浇铸后打磨,内里也必然留有肌理断层。可此刻,他指尖探入灵力查探,钟胎从内到外浑然一体,别说榫卯缝隙,连半点拼接的痕迹都找不到,仿佛这钟本就是一整块铜料掏出来的。

“不是磨掉的表层。”木客站起身,语气凝重,“是连铜胎内里的肌理都重新顺过了。刻纹是刻进坯体深处的,就算削掉一层皮,内里也该有痕迹。可现在……整座钟的肌理都连成了一片,那些刻痕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众人闻言都沉默了几分。

纸墨生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了手里的啮纹刀。刀身冰凉,硌得指腹发紧。

他出身子鼠一脉,一辈子以刀代笔,钻研铭文篆刻,素来看重笔锋刀意。这次铸钟,他亲手刻下整卷《千字文》,自认笔力沉凝、刀工精准,连墨渊都赞过一句“字中有骨”。他本以为这铭文会是整座钟的点睛之笔,是匠意的承载之处。

可现在,就这么轻飘飘一扫,全没了。

心里不是没有落差,甚至隐隐窜起一丝愠怒——这是在否定他的手艺,否定他倾注在每一笔里的匠意。可他看着守庙人平淡无波的侧脸,那股愠怒又硬生生压了下去。老人的动作里没有半分轻视,没有半分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天地法则的漠然,就像风吹散落叶,雨打湿泥土,理所当然,无关对错。

纸墨生抿了抿唇,终究没出声,只是抬着眼,想看看这位守庙人,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场中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守庙人身上,带着疑惑,带着不解,也带着一丝不服气。没人觉得这素面光板的钟,比刚才刻满纹饰的更好。匠人做器,本就讲究精雕细琢,花纹越细、铭文越精,越见本事。把纹饰都抹了,算什么道理?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守庙人手腕微微一翻。

竹枝扫把再次抬起,这一次,他从钟底起势,顺着钟体的弧度,缓缓往上扫去。

唰——

依旧是轻得几乎听不到的风声。

可这一次,不是消散,是生长。

最先有变化的是钟底。素净的铜皮底下,隐隐透出一丝暗金色的纹路,像深埋在泥土里的田垄,顺着钟壁的弧度慢慢往上延伸。一道,两道,三道……纹路越来越密,整整齐齐地排布着,每一道都深浅均匀、走势流畅,既像犁尖趟过的土地留下的垄沟,又像骨骼生长的脉络,从地底生根,一路往钟顶延伸。

纹路往上走到钟腹,形态渐渐变了。垄沟之间浮现出一个个浅圆的印记,大小一致,间距均匀,像牛蹄踏过湿润的泥地留下的蹄印。蹄印四周有细微的肌理纹路向四周扩散,如水波涟漪,把整片钟腹的铜胎肌理都串在了一起,环环相扣,层层相连。

到了钟肩,犁沟纹变得细密起来,顺着钟肩的弧度缓缓收拢,最后尽数汇聚在钟钮之下。那只方才被抹去形态的牛兽钮,此刻也重新浮现出轮廓——不是雕刻出来的立体浮雕,而是从铜料肌理里“长”出来的,与整个钟体浑然一体,仿佛这铜钟天生就该生着这么一只昂首的牛钮,本就该是这个模样。

竹枝扫把缓缓扫过钟顶,最后一丝纹路落定。

整尊青铜钟,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没有娟秀工整的铭文,没有繁复精巧的花卉,没有栩栩如生的兽纹,只有遍布全身的犁沟纹与蹄印纹,深浅错落,顺理成章。纹路算不上精致,甚至称得上朴素,不仔细看都未必能留意到。可当它们完整呈现在钟身上时,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的空气猛地一沉。

虚空中散乱漂浮的金土灵气,原本像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此刻却像是找到了沟渠的流水,顺着钟身上的犁沟纹缓缓流淌、汇聚,最后尽数沉淀进钟体内部,半分都不往外逸散。整尊钟看着还是两丈多高,体量没半点变化,却给人一种重若千钧的错觉,仿佛它不是搁在铸台上,而是直接扎根进了大地最深处,连整片虚空都被它压得稳了几分。

没人说话。

方才还在可惜纹饰没了、觉得光板钟难看的众人,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望着这尊朴素到极致的青铜钟,心里沉甸甸的,却又异常踏实,像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踩在了实地上。

铜伯往前走了两步,脚步都有些发颤。他伸出手掌,牢牢贴在钟壁的一道犁沟纹上,闭上眼睛,神魂里的铸匠意缓缓探入钟胎深处。这一探,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之前他以拓坯之能弥合暗裂、理顺肌理,自认已经做到了极致。可此刻再探,钟胎内部的金属肌理,早已不是“顺”那么简单。每一缕铜丝,每一颗金属颗粒,都顺着犁沟纹的走向排布得整整齐齐,像无数根并排生长的筋骨,从钟底一直延伸到钟顶,环环相扣,层层叠叠,构成了一副完整、浑然、天生地长的器骨。

灵气在筋骨之间流转,没有半分阻滞,没有半分损耗。以前刻铭文、雕花饰,都是在器骨外面堆砌东西,堆得越多,缝隙越多,灵气漏得越快,胎体也越容易崩裂。可这些犁沟纹、蹄印纹,本身就是器骨,是器物生来就该有的骨架。有了这副骨架,器物才能立住,才能承载灵气,才能真正称得上是“器”。

铜伯缓缓睁开眼,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他想起年少拜师学铸器的第一天,师父把铁锤塞到他手里,没教他雕花,没教他铭文,只让他打坯。一块粗铜坯,打了拆,拆了打,整整打了三年。那时候他年轻气盛,总觉得师父磨人,打坯有什么难的,不就是砸实了砸平了?等后来他手艺渐长,精修、铸纹、做巧器的本事越来越高,便渐渐把打坯的粗活交给了徒弟,自己只负责最后定型、雕花、落款。旁人都夸他铜伯铸的器精巧、好看、有灵气,他也自得于此。

直到今天,被这一道犁沟纹点醒,他才懂了师父当年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坯子立不住,再好看也是废铜烂铁。”

原来他铸了一辈子器,铸的都只是“铜块”,不是“器”。他一直在琢磨怎么给器物穿好看的衣裳,却忘了先给器物立起一副骨头。

“这才是丑牛本源……这才是器之骨啊。”铜伯声音沙哑,指尖轻轻摩挲着犁沟纹路,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地辟于丑,器立于牛。原来这话不是说丑牛能铸器,是说丑牛给所有器物立下了骨头。没有骨头,再巧的工,再灵的气,都是空的。”

纸墨生也走了过来。他脸上早已没了之前的愠怒与不甘,只剩下沉静与恍然。他指尖抚过一道浅浅的蹄印纹,将自身的墨意灵气缓缓送了进去。

灵气没有像往常那样浮在纹路表层、散在空气里,而是顺着犁沟骨脉一路沉下去,稳稳当当落到了钟胎最深处,像河流归入大海,安宁,妥帖,半点不飘。

他忽然就懂了。

以前他刻铭文,总想着要把灵气注入字迹里,让每个字都灵光闪闪,才算得上有匠魂。可实际上,灵气浮在字迹表层,看着耀眼,实则风一吹就散,放久了就枯。就像写在纸上的字,纸烂了,字也就没了。

可这些朴素的丑纹不一样。它们是纸,是骨,是承载一切的根基。骨脉立住了,字刻上去才有依附,灵气注进去才能留存。文章笔墨再精妙,也得有筋骨托着;纹饰刀工再绝伦,也得有坯体承着。

“是我搞反了。”纸墨生轻轻叹了口气,手里的啮纹刀缓缓收进袖中,语气里带着释然,“我一直以为,文饰是器物的魂,字立住了,器就活了。现在才明白,文饰从来都是衣裳,骨相才是根本。骨若空疏,再华美的衣裳,也撑不起一副躯壳。”

墨渊缓步走到钟前,指尖拂过钟身上的蹄印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灵鼠开天,破开混沌,世间才有了灵气;丑牛辟地,踏定地脉,世间才有了成器的材料,才有了器之骨。子鼠赋予器物灵性,丑牛稳住器物形体,二者缺一不可——灵无骨不存,器无形不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了几分:“如今世间匠门,都以龙凤之道为尊,雕龙画凤,巧工繁复,做出来的器物流光溢彩、灵气逼人,看着华贵祥瑞,实则内里空疏,骨脉尽断。那不是上古正统的龙凤本源,是舍本逐末的魔龙凤伪道。”

“魔龙凤?”铜伯皱起眉头,“老夫早年间也听过龙凤匠派的名头,号称传承上古真龙真凤道统,是匠门顶流。他们做的龙凤摆件、祥瑞重器,在市面上有价无市,怎么会是伪道?”

“真正的龙凤本源,灵秀于外,沉稳于内,自有其骨,自有其根。”墨渊微微摇头,“可如今流传于世的龙凤匠法,只学了个表面形态,专在纹饰、光效上下死功夫,恨不能把全天下的祥瑞纹样都堆在一件器物上,只求看着耀眼、卖得上价。为了让器物灵气外溢、看着神异,他们甚至不惜打散器物本身的骨脉,把内里灵气全都逼到表层,制造出灵气逼人的假象。”

“这样的器物,摆着好看,撑场面也行,实则根基虚浮,如同空中楼阁。遇着地脉震动、邪煞冲击,第一个崩碎的就是它们。”墨渊指尖轻点钟壁,“就像这钟,若是按魔龙凤的做法,必然周身雕满龙凤纹,灵气外放三尺,看着威风,实则敲不了几下就得裂。”

纸墨生闻言,深以为然地点头:“难怪我早年见过几件龙凤派的传世文房器,刚做出来时光彩照人,可放个三五十年,灵气就散得七七八八,胎体还会自己生出暗裂。我原先还以为是主人家保养不当,现在想来,是从根上就没立住骨,灵气撑不住胎体,自然会崩裂。”

“这便是魔龙凤伪道的流毒。”墨渊道,“他们把‘饰’当成了‘道’,把皮相当成了本源。世人大多眼浅,只看得见表面的华丽炫目,看不见内里的骨相根基,自然奉他们为正统。反倒真正传承丑牛立骨之道的匠人,都散落在民间,做打坯、开料、夯土、立基这些粗活,被大宗门瞧不起,唤作‘粗坯匠’,登不上大雅之堂。”

这话一出,场中一片寂静。

众人扪心自问,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自己不也觉得刻满铭文花卉的钟才更好、更值钱、更有面子吗?守庙人第一扫抹去纹饰时,连他们这些深耕匠道几十年的人都觉得可惜,觉得朴素不如华丽。可想而知,世间寻常匠人、普通买家,又怎么会看得上这不起眼的犁沟纹,又怎么会懂“立骨”二字的分量。

“说来惭愧。”木客自嘲地笑了笑,“我做了一辈子榫卯拼范,总琢磨着怎么把结构做得更巧、更严丝合缝,今天才明白,榫卯再精巧,也只是连接的法子。材料本身的肌理顺了,不用榫卯也能浑然一体;肌理乱了,再好的榫卯也挡不住开裂。根子不在拼接,在坯子本身。”

织云娘站在一旁,指尖捻着一缕丝线,轻声道:“织布也是同理。经线是骨,纬线是花。经线不牢,花样织得再美,一扯就碎。老辈人说‘立经先立骨’,原来道理都是通的。”

漆姑也点了点头,冷淡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髹漆亦是。胎骨不正,漆刷得再亮再匀,迟早也要起翘脱落。以前总怪胎料不好,现在看来,是没把胎骨理顺。”

你一言,我一语,众人越说心里越透亮。守庙人这两扫把,扫掉的是表面的浮华纹饰,立起来的却是整个匠道的根本。从打坯到修活,从制胎到髹漆,从织布到篆刻,万艺归宗,都逃不开“先立骨,后塑形”的道理。

这一夜试炼,跌跌撞撞闯过范模、暗裂两道难关,众人本以为自己悟出了犁坯、拓坯的技法,已经摸到了丑牛本源的门槛。直到此刻才明白,那些技法都只是皮毛,真正的道,是顺物性、立骨相、重根基,是踏踏实实把底子打牢,不贪巧,不慕华。

守庙人自始至终没说过一个字。

他垂着眼站在钟旁,像是在听众人议论,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等场中的声音渐渐平息,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一步一步往雾气深处走去。灰布道袍的背影在浑黄的雾里越来越淡,竹枝扫把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犁尖划过松软的土地,沉稳,安静,一往无前。

没人出声挽留,也没人追上去询问。

所有人都静静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雾气里,心里都明白,该点化的,都已经点化了;该留下的,也都已经留下了。道这种东西,从来不是靠嘴说的,两扫把,一消一长,便把本末之分、骨相之理,讲得明明白白。

守庙人的身影彻底消失的刹那,虚空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隆声。

那扇被金光冲开的巨大石门,缓缓从两侧往中间合拢。门缝里的金光一点点收窄,门后成片的上古匠台也渐渐被雾气吞没。随着最后一丝金光消失,石门彻底闭合,整个空间又恢复了最初的浑黄与寂静,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大梦。

石门闭合的瞬间,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裹住了所有人。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的铸台、身旁的熔金炉、散落的灵壤碎坯,全都瞬间消散。耳畔的风声轻响,鼻尖钻入熟悉的香灰与尘土气息,再定睛时,已经站回了古庙的正殿之中。

殿里还是他们进入试炼前的模样。供桌上的油灯燃着昏黄的光,灯花偶尔噼啪一跳,映得殿中影影绰绰。殿角结着蛛网,梁柱上落着薄尘,窗外夜色正浓,檐角的铁马被风一吹,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真像一场梦。

可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梦。

铜伯低头看向手里的铁锤。原本光滑的锤面上,多了一道淡淡的犁沟形暗纹,凹凸有致,摸上去像是天生就长在铁里。他试着运起匠意,锤身瞬间沉了数倍,挥出去的力道稳得超乎想象,连带着他自身的气息都沉凝了不少,拓坯之能已经彻底刻进了他的匠骨里。

纸墨生抽出袖中的啮纹刀。刀尖处多了一个细如米粒的蹄印记,不显眼,却透着一股沉实的力道。他指尖运力,刀身在空中轻轻一划,刀路自然而然地顺着灵气肌理的走向走,稳、准、正,不再刻意追求飘逸花哨,却比往日更见力道。

墩墩(玄铁牛兽)站在殿中央,周身玄铁光泽内敛,皮毛看着比之前更厚重了几分。它轻轻一踏蹄子,殿里的地面都微微一震,周围散乱的尘埃顺着蹄尖的方向缓缓铺开,整整齐齐。它歪了歪脑袋,似乎也觉得新奇,又踏了一下,尘埃再次顺着肌理排布,像被犁过一遍。

伴随兽们也各有收获。

跃糯(天工猴兽)蹦到供桌旁,爪子抠住木沿,往常要费半天劲才能拆开的榫卯木盒,这次爪子顺着木纹轻轻一使劲,“咔嗒”一声就开了,省力了不止一倍。它眼睛一亮,又蹦又跳,围着墩墩转来转去,嘴里叽叽喳喳夸个不停。

盐糯(晶海盐猪兽)拱了拱殿角的地砖,鼻子里哼出的气息扫过砖缝,里面的碎土居然顺着砖的肌理散了开来,连藏在缝里的盐粒都被震了出来。它吧唧着嘴把盐粒舔干净,满意地晃了晃小尾巴。

奶团(星纹鼠兽)抱着自己的小啮纹刀,蹲在灯影里试着在木片上刻线。刀身带着细弱的犁纹,刻出来的线条顺得连它自己都愣了,以前总刻不直的线,现在随手一划就周周正正,半点不抖。

奔糯(罡风马兽)刨了刨蹄子,在地上踏出两道浅沟。往常它发力总想着快,蹄子落下去轻飘飘的,这次落下却沉实得很,沟边的土都被压实了,风一吹都不散。它甩了甩鬃毛,低低嘶鸣一声,像是想通了什么。

每个人,每只兽,都在这场试炼里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馈赠。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神通,而是最本源、最基础的道理——顺物性,立骨相,打牢根基。这是所有工艺的根,是刻进骨头里的本事,一辈子都受用不尽。

刘彻蹲在地上,扒拉着自己的袖口,从里面摸出了一小块巴掌大的铜片。铜片沉甸甸的,表面带着清晰的犁沟纹,灵气内敛,入手温凉,正是从试炼钟身上带出来的本源铜料。他眼睛一亮,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宝贝似的揣进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

“好家伙,临走还捎带一块本源铜料!”刘彻美滋滋地拍了拍胸口,“这可是好东西,拿到市面上,得换多少星沙瓦罐汤啊,值,太值了!”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葫芦底沾了一点金土灵气,晃一下都带着沉实的风声。他嘿嘿一笑,怼了刘彻一句:“你也就这点出息,眼里就剩吃的了。”话虽这么说,手却悄悄把葫芦往身后藏了藏,生怕刘彻瞅见要跟他换。

众人被他俩一闹,殿里凝重的气氛散了不少,都跟着笑了起来。

墨渊站在殿中央,指尖轻轻抚过手中的《天工开物》。书页自动翻开,停在子鼠篇之后的那页空白纸上。此刻,空白之上正缓缓浮现出一头俯首犁地的玄牛图案,牛蹄踏处,垄沟成行,厚重沉稳。图案旁是四个古篆大字:丑牛立器。

字迹力透纸背,沉凝中正,和子鼠篇的灵动飘逸截然不同,却又气息相连、一脉相承。

在书页的边角处,还有两道淡淡的虚影盘旋,一龙一凤,羽翼张扬,鳞爪华丽,看着神异非常,只是周身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眼神躁动,灵气浮于表面,华而不实。虚影之下,隐约有“本末倒置”四个暗字,忽明忽暗。

墨渊指尖轻轻点在玄牛图案上,感受着书页里传来的沉凝地脉气息。

子鼠启灵,丑牛立骨,十二匠道的第二道本源,终于正式归位。

可这也意味着,他们不再是摸着石头过河的散兵游勇,真正触碰到了上古匠道的核心,也正式站到了魔龙凤伪道的对立面。

世间匠人被浮华蒙蔽了太久,人人都追着龙凤祥瑞、巧工奇技,把立骨打坯的根基当成粗鄙贱役。想要正本清源,让丑牛之道重见天日,让世人明白“器立于骨”的道理,注定不会平坦。那些靠着魔龙凤巧工身居高位、赚得盆满钵满的大宗门、大匠师,绝不会允许一群“粗坯匠”掀翻他们的桌子。

“接下来,怕是不会太平了。”铜伯走到墨渊身边,目光落在书页上的龙凤虚影上,沉声说道。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眼里却没有半分惧色,只有老匠人骨子里的韧劲儿,“不过怕什么?咱们匠人做活,本就是一刀一刀凿,一锤一锤打。骨头立住了,就没什么扛不住的。”

“说的是。”纸墨生也走了过来,指尖轻轻敲了敲书页,嘴角带着几分笑意,“以前我总觉得,笔墨文章要华丽张扬才叫本事,现在才懂,风骨沉凝才走得远。等哪天遇上那些龙凤派的大师,我倒要看看,他们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扛不扛得住咱们这一犁一拓的实在骨头。”

众人都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意,眼里透着坚定。

从子鼠启灵到丑牛立骨,一路磕磕绊绊,却也一路披荆斩棘。他们不再是十二脉零散的匠人,而是真正摸到了上古匠道门槛的传承人。

墩墩(玄铁牛兽)慢悠悠走到殿门口,低下头,用牛角轻轻蹭了蹭庙门。门外的月光倾泻进来,落在它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头俯首犁地的老牛,沉稳,踏实,一步一个脚印,永远往前,永远坚定。

庙门外的石阶上,不知何时多了半块残碑。碑面没有字,只有几道深深的犁沟纹,还有一个清晰的牛蹄印。残碑被夜露打湿,泛着淡淡的青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守庙人留下的信物,又像是一场约定。

墨渊抬眼望向远处的夜空。

夜色深沉,星河暗转。天穹之上,丑宿的位置正散发着淡淡的金光,和子宿的银光遥遥相对,彼此呼应。而在星河的另一侧,龙凤二宿光芒耀眼,流光溢彩,只是那光芒太过浮躁,飘在半空,落不到地上。

他收回目光,轻声道:“不急。丑牛之道,本就讲究稳扎稳打,厚积薄发。路要一步一步走,坯要一犁一犁开。咱们先把根基打牢,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没人催着往前赶。

就像墩墩犁地,慢没关系,稳就行;拙没关系,正就行。

八万纪元的沉睡都等了,匠道传承的大事,不差这一时半刻。

殿里的油灯还在燃着,昏黄的光落在一张张神色坚定的脸上。

丑牛的傲骨,已经悄悄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里。

立器先立骨,修道先修心。

这场关于匠道正本清源的旅途,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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