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乙巳年亥月丙寅日,辰时。
天刚蒙蒙亮,匠魂广场就已挤得水泄不通。
铸金城的百姓天不亮就从四面八方涌来,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主街的锦衣匠师、偏巷的粗坯匠人、书院的书生、市井的小贩,甚至连城外的农户都专程赶了过来——八大匠门联手对战外来粗坯匠,以匠魂碑定正统,这可是铸金城百年难遇的盛事。
广场正中央,一块两丈多高的青石古碑静静矗立。碑身无字无纹,表面泛着温润的玉光,碑座四周刻着极浅的云纹,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轮廓。这便是匠魂碑,铸金城的镇城之宝,传说是上古匠道先贤留下的鉴器神物,器物置于碑前,碑身发光越盛,品级便越高。
此刻碑前两侧早已搭好了高台,左侧铺着鎏金锦垫,摆着紫檀木案,是八大匠门的位置;右侧则简单得多,只摆了几张旧木案,便是墨渊一行人的席位。百姓们指指点点,大多目光都落在左侧,议论声里全是对龙凤匠法的推崇。
“我看那帮外来的悬了,八大匠门联手,什么器物做不出来?”
“听说这次龙凤阁阁主亲自出手,做的可是星辰编钟,光想想就气派!”
“粗坯匠那边能做什么?总不能搬一口铁锅上来比吧?哈哈哈……”
议论声里,左侧阶梯上传来脚步声。凤天衍身着绣金锦袍,带着虎烈、麟玉等七位匠门掌事缓步登台,身后弟子捧着一个个鎏金木箱,步履从容,气势十足。百姓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纷纷拱手行礼,足见八大匠门在铸金城的威望。
凤天衍抬手压了压,目光扫过右侧简陋的木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他没看墨渊等人,径直走到匠魂碑前,躬身行了一礼,随即回身朗声道:“今日斗器,以匠魂碑为证,定匠道正统。胜者,为铸金城公认匠道正宗;败者,永世不得踏入铸金城匠门之列。诸位乡亲作证,绝无反悔!”
“好!”台下百姓齐声叫好,气氛愈发热烈。
这时,右侧的巷口也走来一行人。
墨渊走在最前面,素色长衫,面容平静,身后跟着铜伯、纸墨生、木客等人,十二只伴随兽各随其主,步履沉稳。他们衣着朴素,没带华丽的箱笼,只扛着简单的铸器工具,看着毫不起眼。可一路走来,不少买过犁纹小件的百姓都认出了他们,纷纷小声打招呼,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走到高台前,铜伯瞥了眼左侧的阵仗,嗤笑一声:“排场倒是不小,不知道东西能不能配上这排场。”
“门主,咱们直接开始?”纸墨生侧头看向墨渊,语气平稳,不见半分紧张。
墨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匠魂碑上。碑身蒙着一层淡淡的尘气,灵气浮于表层,内里的地脉气息却被压得死死的,显然是常年被外溢灵气熏染,早已失了几分本心。他收回目光,淡淡道:“先看他们的。”
话音刚落,凤天衍便抬手一挥。
身后的弟子们齐齐打开鎏金木箱,小心翼翼地将一件件器物捧了出来。一件,两件,十件……七十二件大小不一的青铜编钟,整整齐齐地悬挂在提前搭好的钟架上。
阳光洒落的瞬间,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七十二件编钟,件件通体鎏金,钟身刻满缠枝龙凤纹与星斗纹,龙鳞凤羽根根分明,星子点点错落有致。最精巧的是钟体表层嵌着细碎的星沙晶石,阳光一照,流光溢彩,像把整片星空都凝在了钟上。最上方的大钟足有半人高,最下方的小钟不过拳头大,形制规整,排列有序,一眼望去,华贵逼人,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这、这就是星辰编钟?”
“我的天,太好看了!跟仙物似的!”
“不愧是龙凤阁手笔,这雕工,这鎏金,粗坯匠拍马都赶不上啊!”
台下百姓炸开了锅,惊叹声此起彼伏。连不少偏巷的粗坯匠人都看直了眼,面露颓色——这般华丽精巧的器物,他们别说做,连见都没见过。
墨渊一行人也微微挑眉。
跃糯(天工猴兽)蹲在木客肩头,瞪圆了眼睛盯着编钟,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像是在惊叹这玩意儿看着挺花哨。奶团(星纹鼠兽)趴在纸墨生肩头,抱着半块灵谷糕,小鼻子动了动,歪着脑袋一脸疑惑——这么亮的东西,灵气怎么飘得四处都是?
铜伯上前两步,眯着眼扫了一圈,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看着唬人,胎骨轻得很。七十二件钟,每件都靠星沙晶石引外光,内里铜胎疏松,灵气全浮在表面,敲不了几次就得裂。”
“七十二件对应七十二候,挂名星辰编钟,说是引苍龙七宿星光,实则都是借晶石反光撑场面。”纸墨生也微微颔首,指尖捻着袖中的啮纹刀,“本质还是那套糊纸灯笼的法子,做得越大越花哨,内里越空。”
正说着,凤天衍抬手示意。
一名弟子手持钟槌,缓步走到编钟前,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沉,钟槌落在最大的那口钟上。
“当——”
一声清越的钟鸣响起,紧接着,七十二件编钟依次被敲响,声音高低错落,清越悠扬。随着钟声响起,钟身的星沙晶石齐齐亮了起来,点点星光从钟体上飘散而出,在半空汇聚成一道淡淡的苍龙星轨虚影,顺着广场缓缓流转,真如亢宿星辰临凡一般,美轮美奂。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仰着头,望着半空的星轨虚影,脸上满是震撼。不少人已经下意识地觉得,这场比试不用比了,这般神异的景象,岂是粗坯匠能比的?
一曲终了,星轨缓缓散去,余音绕梁。
凤天衍面带笑意,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墨渊身上,扬声道:“此乃《苍龙星辰编钟》,共七十二件,对应七十二候,引亢宿星光,声传百里,可安神定魂、净化邪瘴。还请墨门主品鉴。”
语气里的自得,毫不掩饰。
百姓们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纷纷喊着“正统”“神物”。
墨渊神色平静,既不惊叹也不贬损,只淡淡道:“器做的很华丽。轮到我们了。”
铜伯往前站了半步,朗声道:“我们不比花哨,比根基。今日我们铸的,是匠祭鼎。”
“匠祭鼎?”
台下百姓面面相觑,都没听过这个名字。凤天衍等人也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疑惑,随即又化为不屑——鼎类器物最是考验胎骨,就凭这群粗坯匠,能铸出什么好鼎?
铜伯没管众人的反应,转身看向墨渊:“门主,开炉吧。”
墨渊点头:“按之前商议的来。”
众人当即行动起来。
他们没带现成的器物,竟是要当场铸鼎。台下百姓又是一阵哗然,当场铸鼎可不是小事,尤其是这种斗器场合,稍有差池就满盘皆输。凤天衍也皱了皱眉,随即冷笑一声——当场铸鼎,简直自不量力,正好让他们当众出丑。
木客率先动手,取出备好的范料,带着跃糯(天工猴兽)开始赶制鼎范。有犁坯刀法打底,范坯顺理成章,榫卯拼接严丝合缝,速度快得惊人。盐客带着盐糯(晶海盐猪兽)守在炉边提纯铜料,盐糯鼻子一嗅一哼,杂质分毫毕现,提纯出来的铜液纯度极高。火离控火,青瓷子守着淬火槽,冶风、锻石打下手,分工明确,有条不紊。
铜伯站在铸台中央,手里握着那把带犁沟纹的铁锤,神色沉凝。
墩墩(玄铁牛兽)立在他身侧,玄铁皮毛泛着淡淡的光泽,稳稳当当像座小山。
“为什么要叫匠祭鼎啊?”刘彻蹲在旁边理材料,凑到朱元璋身边小声问,“听着怪沉重的。”
朱元璋晃了晃酒葫芦,语气也沉了几分:“上古年间,混沌魔瘴侵界,九州陆沉。历代匠道先贤,从辅佐大禹铸九鼎定九州的工师,到秦代修驰道、造军械的匠宗,都带着徒弟镇守界碑。很多匠师战死在域外,传承都没来得及留下。这匠祭鼎,一来是祭祀历代匠魂,二来……是能收纳散佚的匠道传承,让那些没传下来的手艺,不至于彻底绝了。”
刘彻愣了愣,脸上的嬉闹之色收了起来,低头默默整理材料,没再说话。
旁边的纸墨生听见了,指尖轻轻摩挲着啮纹刀,轻声道:“上古十二匠道本为一体,子鼠启灵,丑牛立骨,相辅相生。后来传承断了,各家只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才让伪道钻了空子。今日铸这鼎,也是想看看,散佚的匠魂,还认不认这副立骨的底子。”
说话间,鼎范已经拼合完毕,提纯好的铜液也达到了最佳温度。
“浇筑!”
铜伯一声令下,赤金色的铜液顺着浇铸口缓缓注入鼎范。没有飞溅,没有轰鸣,铜液顺着理顺的肌理缓缓流淌,填满每一处凹槽。墩墩(玄铁牛兽)站在范旁,周身玄铁光芒微亮,顺着范壁渡入本源气息,稳住鼎胎肌理。
半个时辰后,外范拆除,一尊一人高的三足圆鼎赫然立在铸台上。
鼎身素面朝天,没有半分纹饰,连鼎耳、鼎足都朴实无华,只有鼎壁上带着几道极浅的犁沟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和旁边流光溢彩的星辰编钟放在一起,简直像块没打磨的粗石头,毫不起眼。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失望的议论声。
“就这?一口素鼎?也太普通了吧?”
“跟星辰编钟比,差得也太远了……”
“我还以为能有什么新鲜东西,原来就是铸了口大铜锅啊。”
凤天衍等人也笑了,虎烈更是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我当是什么宝贝,原来就是口没花纹的破鼎。就这也敢拿出来跟星辰编钟比?墨门主,你们粗坯匠的眼界,就这点?”
铜伯没理他,眉头却微微皱着。
鼎胎刚成型,内里的灵气正顺着犁沟纹往外散。匠祭鼎要收纳匠魂,最忌灵气外泄,可鼎身太大,三足受力点分散,鼎体重心不稳,内里的灵气压不住,正一点点顺着鼎足往外飘。
“不行,鼎身太沉,三足撑不住,灵气锁不住。”铜伯沉声道,“再这么散下去,胎骨会裂。”
众人脸色都是一沉。
鼎不比钟,钟是中空共鸣,鼎是实心承重,体量越大,镇住灵气就越难。他们之前只算了胎骨肌理,没算到匠祭鼎自带收纳匠魂的属性,灵气流动比普通鼎器烈得多。
“我来试试加固鼎足。”锻石提着锤子上前,可刚敲了两下,鼎身震颤得更厉害了,灵气散得更快。
“不行,硬砸只会让肌理更乱。”纸墨生摇头,“子鼠启灵可以引气,却压不住气,得有东西把灵气沉下去。”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的时候,铜伯忽然闭上了眼睛。
他手里的铁锤微微震颤,锤面上的犁沟纹泛出淡淡的金光。他想起了虚空间里的丑牛虚影,想起了守庙人扫把下的犁沟纹路,想起了“地辟于丑,器立于牛”那句话。
牛性厚重,踏地成脉,镇山定海。
铸器也是一样,立住了骨,还要镇得住气。光有骨架不行,还得有沉坠之力,把灵气、神魂牢牢钉在骨里,不飘不散,不摇不动。
“镇重……”
铜伯低声念了两个字,猛地睁开眼。
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沉,整个人像扎根进了地里,连脚下的石板都微微下陷了一丝。他提着铁锤走到鼎前,没有砸鼎身,而是走到一只鼎足旁,铁锤抬起,顺着鼎足的肌理走势,轻轻一落。
“咚——”
一声闷响,不重,却像敲在了地脉上。
原本震颤的鼎身猛地一稳,往外散逸的灵气骤然一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顺着鼎足往下沉,牢牢钉在了鼎骨深处。
铜伯眼神一亮,立刻绕着鼎身走了起来。
一锤接一锤,顺着三足两耳的肌理脉络,稳稳落下。每一下都砸在承重的骨节点上,力道沉而不猛,顺而不逆。锤落之处,鼎身的犁沟纹一点点亮了起来,内里散乱的灵气顺着纹路沉向鼎底,聚在三足扎根的位置,像牛蹄踏地,稳稳扎进了地脉里。
这便是始源级技法——镇重之能。
仿牛性沉凝之理,镇灵气,固根基,压地脉。器物有骨,更要有重,重气沉底,神魂才安。
“稳住了!”木公输盯着鼎身的灵气波动,惊喜道,“灵气不往外散了,全沉在鼎底了!重心稳得离谱,跟直接长在地上似的!”
铜伯收锤站定,长出一口气,看着素面鼎身,脸上露出笑意:“成了。以前只知道立骨,今天才懂,立骨之后还要镇重。骨是架子,重是压舱石,二者都有,器才站得住。”
墨渊微微颔首:“恭喜。丑牛三大权能,拓坯、镇重、承灵,你已经摸到第二重了。”
台下百姓还没看出门道,只觉得铜伯敲了几锤子,那鼎好像更稳了些,却依旧灰扑扑的不好看。凤天衍等人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在修补瑕疵,心里愈发不屑——再怎么补,也还是个素面粗鼎,比不过星辰编钟的万分之一。
鼎身稳住了,接下来便是启灵。
纸墨生拿着啮纹刀,纵身跃到鼎口边缘,顺着内壁的肌理,开始刻子鼠启灵纹。他刀势灵动,刀尖游走如龙,一道道细如发丝的鼠纹刻在鼎内壁上,每一道都对应着一处匠魂节点。
奶团(星纹鼠兽)也跳了进去,抱着迷你啮纹刀,刻那些人眼难辨的微缩纹路。一人一兽配合默契,不过半个时辰,内壁的启灵纹便全部刻完。
随着最后一道纹路落成,鼎身微微一颤。
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匠魂气息从虚空里飘来,顺着启灵纹汇入鼎中。有上古工师的铸器心得,有老石匠的凿石技巧,有民间铁匠的打坯诀窍……散佚在天地间的细碎匠魂,像找到了归处,纷纷往鼎里钻。
可很快,问题又出现了。
匠魂气息刚钻进鼎里,就浮在了鼎身上层,打着旋儿往外飘,沉不下去,也留不住。纸墨生眉头紧锁,不断调整启灵纹的走向,可无论怎么改,匠魂都像浮在水面的油,落不到鼎骨深处。
“还是不行。”纸墨生叹了口气,从鼎上跳下来,“子鼠只能启灵、引魂,却留不住。没有东西把魂钉在骨上,过不了多久,这些匠魂还是会散掉。”
他看向铜伯,苦笑道:“以前我总疑惑,为什么刻出来的器物灵气总留不长,今天才算彻底明白。子鼠是点睛,丑牛是刻骨,光有点睛的笔,没有刻骨的底子,魂就安不住家。”
墨渊站在鼎旁,指尖轻轻拂过鼎壁,沉声道:“不急。等丑时。地气最盛的时候,让墩墩试试。”
众人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丑牛本源,应丑时地气而动。鼎足是扎根的地方,若是在丑时顺着肌理刻下镇纹,定能把匠魂牢牢锁在鼎骨里。
“好,那就等丑时。”铜伯点头,拍了拍墩墩(玄铁牛兽)的脑袋,“小子,接下来看你的了。”
墩墩(玄铁牛兽)仰起头,哞了一声,声音浑厚沉稳,像是在答应。它走到鼎旁,卧了下来,安安静静地守着,像一尊忠实的镇石。
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广场上的百姓没走多少,都点着灯笼等着看结果。八大匠门的人也耐着性子等着,想看他们耍什么花样。月光洒在匠魂碑上,映出淡淡的冷光。
丑时一到,天地间的地气骤然一沉。
原本飘散的灵气纷纷往下沉,连风都慢了几分。
墩墩(玄铁牛兽)准时睁开眼,站起身走到鼎足旁。它抬起前蹄,蹄尖凝出一点玄铁寒光,顺着鼎足的犁沟肌理,慢慢往下刻。
它刻得很慢,很稳,蹄尖走过,留下一道极浅的蹄印纹。纹路藏在鼎足内侧,从外面根本看不见,是实打实的隐纹。刻完一只鼎足,又换第二只,第三只,每一道蹄印都深浅一致,恰好落在地脉灵气的节点上。
刻到第三只鼎足时,它周身的玄铁光芒骤然一亮。
一股源自大地深处的沉凝气息顺着鼎足涌入鼎中,原本浮在鼎身上层的匠魂气息,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往下一按,顺着犁沟骨脉缓缓沉落,稳稳地钉在了鼎骨最深处。灵气不再外散,匠魂不再飘摇,全都安安稳稳地藏在素面鼎的内里,半点都不往外露。
始源级技法——丑时固灵术,顺势而醒。
以丑时地气为引,以隐式蹄印镇纹为锁,封灵气,锁器魂,器物体量越大,锁固之力越强。
“成了!”纸墨生第一个感应到变化,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匠魂沉底了!全锁在鼎骨里了!一点都没散!”
铜伯快步上前,手掌贴在鼎壁上,神魂探入其中。下一刻,他眼眶微微发热。
鼎内乾坤远超他的想象。无数细碎的匠道传承安安静静地躺在鼎骨深处,有铸器的、有琢玉的、有木工的、有陶土的,包罗万象,却都稳稳当当,没有半分躁动。素朴的鼎身像一片厚重的大地,承载着万万千千匠人的心血与传承,沉默,却伟大。
“子鼠点睛启灵,丑牛刻骨固魂……”铜伯喃喃自语,转头看向墨渊,声音发颤,“门主,原来如此。十二匠道从来都不是各走各的,是拧在一起的!少了哪一个,都成不了真正的器!”
墨渊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欣慰:“不错。灵无骨不存,器无形不立。子鼠开其智,丑牛定其基,往后还有寅虎主杀伐、卯兔主疗愈……十二道本源,一道都不能少。今天这鼎,算是把‘一体’二字,铸实了。”
众人围着匠祭鼎,脸上都带着释然与欣喜。
从子鼠到丑牛,从摸索到印证,他们终于真正触碰到了上古十二匠道的核心。不是各自为战的十二门手艺,是环环相扣、缺一不可的完整道统。
天色微亮时,比试正式进入鉴器环节。
按照规矩,双方各将器物置于匠魂碑前,由碑身光芒定品级。
先上场的是星辰编钟。
凤天衍亲自将钟架推到碑前,后退一步,满脸自信。
几乎是钟身碰到碑身的瞬间,匠魂碑骤然爆发出耀眼的七彩霞光!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芒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把整个广场都照得亮如白昼。钟身上的星沙晶石与霞光呼应,星轨虚影再次浮现,苍龙盘旋,星光漫天,神异到了极点。
“七彩霞光!是上品神级!”
“我的天!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匠魂碑亮这么高!”
“果然是龙凤正统!太厉害了!”
台下百姓疯狂欢呼,掌声雷动。凤天衍脸上笑意更盛,回身对着墨渊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倨傲:“墨门主,该你们了。我倒要看看,这口素鼎,能让碑亮几分。”
铜伯没说话,和锻石一起,抬着匠祭鼎走到碑前,轻轻放下。
鼎身稳稳落地,没有半点声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匠魂碑。
一秒,两秒,三秒……
匠魂碑纹丝不动,连一丝微光都没有。
台下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哄笑。
“哈哈哈哈!居然一点光都没有!”
“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原来连凡品都算不上!”
“就这破鼎,也敢来跟星辰编钟比?笑死人了!”
虎烈更是放声大笑:“我当是什么宝贝,原来连匠魂碑都不认!墨门主,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丑牛正统?连个光都亮不起来,也敢称正统?”
八大匠门的人个个面带嘲讽,百姓们也摇着头,觉得这外来的粗坯匠果然是哗众取宠。
铜伯皱了皱眉,纸墨生也面露疑惑——鼎内里明明藏着浑厚的匠魂与灵气,怎么碑一点反应都没有?
“别急。”
墨渊缓步走上前,声音平静。他伸出手掌,轻轻按在鼎身上。
“匠魂碑蒙尘久了,只认表面的灵光,不认内里的骨血。”他淡淡道,“但它终究是上古遗物,不会永远瞎。”
话音落下,他掌心微微用力。
鼎身的犁沟纹缓缓亮了起来,不是外溢的强光,是从内里透出来的、极沉稳的暗金色光芒。光芒不耀眼,却像大地深处的熔浆,厚重、绵长、生生不息。
随着暗金光亮起,原本毫无反应的匠魂碑,忽然微微一震。
紧接着,碑身从底部开始,泛起一层极温润的金色光芒。光芒不刺眼,却异常厚重,一点点往上蔓延,一寸,两尺,一丈……很快就追上了七彩霞光的高度,稳稳停在同一水平线上,不高不低,恰好持平。
七彩霞光张扬耀眼,金色光芒沉凝厚重,一左一右,在匠魂碑上交相辉映,气势竟分毫不差。
全场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碑身上那道沉稳的金光,脸上的嘲讽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持平了?居然持平了?”
“怎么可能!那口素鼎……居然和星辰编钟品级一样?”
“那金光好沉啊……看着不晃眼,却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凤天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那道金色光芒,咬牙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一口破鼎怎么可能跟我的星辰编钟同级?!”
“碑是公平的。”墨渊收回手,淡淡道,“你的钟,灵光在外,看着盛,实则虚;我的鼎,风骨在内,看着朴,实则沉。碑测的是器之本源,不是表面花哨。持平,很合理。”
“合理什么!”虎烈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我们的编钟有七彩霞光,有星轨异象,它这破鼎什么异象都没有,凭什么持平?肯定是你们耍了手段!”
“就是!这局不算!”麟玉也阴沉着脸开口,“匠道比试,岂是光靠碑光就能定的?还要看器用、看神异、看传承!这平局我们不认!”
八大匠门的人纷纷附和,态度强硬,显然不肯接受平局的结果。在他们眼里,自己的星辰编钟华丽神异,怎么可能和一口素鼎平起平坐?这简直是对魔龙凤正统的侮辱。
台下百姓也议论纷纷,有人觉得碑不会错,平局合理;也有人觉得编钟更神异,应该是龙凤阁赢。吵吵嚷嚷,莫衷一是。
就在这时,城主府的方向传来一声朗笑。
一身锦袍的城主缓步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众护卫。他走到匠魂碑前,先看了看七彩编钟,又摸了摸素面匠祭鼎,随即笑道:“诸位稍安勿躁。既然平局分不出胜负,那便再加赛一场,如何?”
他看向墨渊与凤天衍,朗声道:“三日后,还是此地。不限器物形制,不限铸造方法,各出一件压箱底的本事。谁的器物能让匠魂碑显出‘神品’金纹,谁便是铸金城当之无愧的匠道正统。二位,可敢应战?”
凤天衍立刻道:“有何不敢!三日后,定让他们输得心服口服!”
说完,他狠狠瞪了墨渊一眼,袖子一甩,带着众人愤然离去。
墨渊看着城主,微微颔首:“应战。”
城主笑了笑,目光落在匠祭鼎上,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他没再多说,带着护卫转身离去。
广场上的百姓渐渐散去,边走边议论着今日的比试,话题从一边倒的吹捧龙凤阁,变成了对半开的争论。不少人都在好奇,那口素面鼎到底藏着什么门道,居然能和星辰编钟打平。
空荡荡的广场上,只剩下墨渊一行人。
铜伯拍了拍匠祭鼎,笑道:“平局挺好,正好给咱们留了时间。下一场,得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器骨。”
纸墨生看着鼎身,轻声道:“下一场,或许可以试试,把十二脉的纹路都融进去。十二道本源,虽然只觉醒了两道,但种子已经埋下了。”
墨渊抬头望向天边,晨光破晓,洒在匠魂碑上。
碑身的光芒早已散去,可内里的地脉气息,却比往日活泛了几分。
“不急。”他淡淡道,“一步一步来。丑牛的道,才刚刚铺开。”
墩墩(玄铁牛兽)卧在鼎旁,闭着眼,像在守护着鼎内的万千匠魂。
晨风吹过,带着铜料的温厚气息。
三日后的第二场斗器,注定会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