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格带着陆战队从城墙缺口往里走,脚下全是碎石头和烧焦的木梁。
城里头还不算完全安静,远处教堂后面偶尔响几声火枪,子弹打在残墙上噗噗作响。
几个陆战队员端着枪走在前面,碰到小股西班牙兵就从街角往外撵,没费多大劲就清出一条路来。
那位带路的老者姓陈,福建泉州人,在马尼拉做了三十多年买卖,大家都叫他陈伯。
他刚才在码头哭了一场,这会儿缓过劲来,一边走一边指着街两边给豪格报信。
“将军,前面那条石板路通广场,广场边就是总督府。可您别看西班牙人少,真打起来最不要命的未必是他们。”
豪格踩着一块断砖,回头看他:“哦?不是白皮鬼子当官吗,还能有谁比他们能打?”
陈伯朝地上啐了一口,脸都气歪了。
“将军您有所不知,西班牙人在这吕宋总共没多少兵,真要守城,全靠本地人给他们当狗。
头一等坏的,是邦板牙那边的土着。他们住吕宋中部,早些年就跟西班牙人混熟了,拿薪水、发火枪,平时帮着收税、看监狱,一有乱子就调来杀人。
万历年间那几回屠咱们华人,带头冲进涧内的就有这帮人。
他们熟悉街巷,也懂怎么搜人,比西班牙人还狠。
咱们华人手里没铁器,他们举着枪、提着砍刀,见成年男人就捅,抢完东西还回去领赏。”
豪格皱眉:“邦板牙?这名字拗口。”
旁边一个年轻陆战队百户插话:
“报告将军,地图上标的是吕宋中部的邦板牙,曹将军讲过,西班牙人常雇当地人当辅助兵。”
豪格摆手:“甭管标不标,记住了,碰上这帮玩意儿,别当普通百姓。拿枪的就是敌人。”
陈伯又指了指左边一条窄巷:
“第二类是这城里的他加禄人。
他们不少信了天主教,给西班牙人当差,有的做翻译,有的在市政厅跑腿,有的专门管涧内出入。
华人要出城做买卖,得先到他加禄管事那儿挂号,送钱才给路引。
夜里谁家多点了盏灯,他们就去报告神父和西班牙军官,说疑似聚众。
前年有个同乡偷偷教几个后生认字,被他加禄通事告发,全家让西班牙人抓进牢里,打了半年才放出来,人出来时腿都废了。”
豪格听得直咬牙:“这哪是百姓,这是密探穿了草鞋。”
“还有米沙鄢来的辅兵。”
陈伯没停,继续说,
“西班牙人从南部诸岛调人上来,平时在港口扛弹药、看仓库,打仗了就发支旧火枪,跟在白皮鬼子后头壮声势。
这帮人没啥章法,但野得很,零散巷战最烦人。
他们认得哪条沟能钻、哪户后院有暗门,常常把咱们华人刚藏好的粮食指给西班牙人,再分一勺米走。”
豪格回头招呼队伍:
“都听见没有?见着穿破军装、拿火枪的本地人,先喊话,敢举枪就打;要是带路、指仓库的,抓了送曹将军审。”
陈伯忽然停在一座半塌的木楼前,浑身发抖。
楼门口横着几具尸体,有两个是华人打扮,其中一个老头手里还攥着秤杆。
陈伯眼圈又红了。
“将军,您看这屋子。
上周西班牙人挨家收‘治安银’,这家的主事人交不出,西班牙兵要走,旁边一个入教的土着通事拦住不让,说知道他家后院埋了银。
结果西班牙人刨出三罐钱,把人打死,东西全搬走。
那通事姓什么我不说,反正天天在涧内转,穿件破教袍,见华人就喊异教徒。
他懂咱福建话、广东话,也懂西班牙话,专门挑软柿子捏。
这类人最阴,自己也是本地人,可心里只认教堂和总督府,比白皮鬼子还乐意看咱们倒霉。”
豪格蹲下看了看那两具尸体,站起来把砍刀往腰里一别。
“陈伯,你接着说,还有没有别的烂货?”
“有,城外各村还有村长之类的头人。”
陈伯喘了口气,
“西班牙人让他们管土着村,征粮、派夫、抓华人。
哪户华人逃出城,先被村头人扣下,再送给西班牙人领赏。
有些头人本来跟华人做邻居,后来为了讨好总督,主动带兵搜山。
咱们前些年躲进山里的人,十有八九是被自家附近头人卖的。”
豪格听完陈伯的话,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回头对副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杀气。
“传下去,前队变搜索队。凡是拿枪的土着,不管邦板牙、他加禄、米沙鄢,一个不留。
穿教袍的通事,杀。给西班牙人带路的村头,杀。帮着收税害人的,杀。城里所有西班牙男人,一律击毙。
普通土着妇孺先赶到城外空地集中看管,等打完再统一处置。”
副官愣了一下,低声问:“将军,投降的也不要?”
豪格转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刀子:
“不要。稷王说了,吕宋以后是大明的吕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留着他们就是留祸根。
今天他们给西班牙人当狗咬咱们,明天换个旗子照样能给荷兰人当狗。
既然来了,就一次清干净。执行命令。”
命令传下去,队伍速度明显快了。
陈伯带着几个华人青年在前面领路,专挑小街走。
没过多久,前面广场边的一排房子后头响起了杂乱枪声,十几个穿着杂色军装的土着辅兵从教堂侧门窜出来,有的端着旧式火枪,有的拎着大砍刀,后头还跟着个穿破教袍的瘦子,正指手画脚喊着什么。
陈伯一眼认出来,手指都戳到那人鼻尖方向:
“将军,就是他!这狗东西叫安东尼奥,他加禄人,入教多年,专门在涧内告发咱们。
万历那年老账不说,就说上个月,他带着西班牙兵封了三家米行,打伤我两个同乡。杀他!”
豪格哈哈一声,把大刀抡圆了:“弟兄们,冲!别让这帮带路狗跑了!”
陆战队员散开成两队,前头几枪点射,把那帮辅兵压得抬不起头。
邦板牙人还算硬气,趴在石墩后头还击,可他们用的旧火枪打一发要半天,明军五六式一梭子过去,对面的石头碴子乱飞。
那个教袍通事一看不对,扭头就往教堂里钻,豪格大步跨过水沟,一把揪住他后领,像提小鸡一样提回来摔在地上。
“你不是爱告密吗?”豪格用生硬的当地话夹杂福建话骂,“从今往后,没人给你报信领赏了。”
通事吓得直哆嗦,嘴里叽里呱啦求饶。
豪格没工夫跟他废话,吩咐战士捆了丢给后续审讯队。
其余辅兵大部分丢下枪举手,只有三个邦板牙人还想往棱堡跑,被炮轰了一轮,直接撂倒在广场边的椰子树底下。
陈伯带着几个华人把被辅兵关在后屋的同胞放出来,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给豪格跪下,豪格赶紧让人扶起,转头对陈伯说:
“陈伯,你挑几个靠得住的老人,先把涧内和城里华人登记造册。
凡是被土着头人、通事、辅兵害过的,把名字和事由都写清楚,回头给曹将军报。
该算账的,咱们一笔一笔算。”
陈伯抹了把泪,使劲点头:
“将军放心,这活我熟。
俺们涧内老人多,谁家被哪个邦板牙兵抢了、被哪个他加禄通事告了、被哪个村头卖进山,闭着眼都能数出一大串。
等曹将军进城,我全给他报上去。”
豪格哼了一声,提刀朝总督府方向一指:
“走,先把这些白皮鬼子的大本营端了。
顺路谁再敢拿枪帮腔,不论邦板牙、他加禄、米沙鄢,一律按敌办。
今天咱不光占城,还要把这些年欺负华人的账,算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