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曹变蛟站在旗舰的指挥台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着马尼拉城的情况。
城墙上的西班牙火炮在第一轮齐射中就哑了大半,剩下的几门虽然还在零星还击,但炮弹大多落在海面上,溅起几道无力的水柱,根本够不着明军的战舰。
双方的射程和火力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左舷炮火,对准城门右侧那段城墙,再来三轮齐射。”曹变蛟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传令兵飞快地跑向炮位,挥舞着手中的信号旗。
片刻之后,战舰侧舷的火炮再次发出怒吼,密集的炮弹精准地砸在那段已经被炸得伤痕累累的城墙上。
第三轮齐射过后,那段城墙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整段坍塌下来,扬起漫天的烟尘。
碎石和泥土哗啦啦地掉进护城河里,填出了一段斜坡。
缺口打开了。
曹变蛟转头对等候在旁边的豪格说:“轮到你了。”
豪格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身上的铠甲已经穿戴整齐,腰间挎着大刀,手里拎着一支步枪,背后还插着一把短柄斧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座移动的兵器库。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等你这句话等了半天了!”
他转身冲向后甲板,那里已经集结好了第一批登陆部队。
两百多名陆战队员乘坐着八艘小船,从战舰的两侧放了下去,每艘船上架着一门轻型野战炮,士兵们手里端着五六式步枪,腰间挂着手榴弹,眼神里透着兴奋和紧张。
豪格第一个跳上一艘小船,站在船头,大手一挥:“出发!”
八艘小船排成两列,朝着城墙缺口的方向快速划去。
与此同时,旗舰上的火炮调整了角度,开始向城内延伸射击,压制可能出现的抵抗力量。
小船靠岸的过程很顺利。
西班牙人的守军已经被炮火打懵了,城墙上的防御体系彻底瘫痪,护城河也被坍塌的城墙填平了一段,登陆部队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就冲上了滩头。
豪格跳下船,踩着没过脚踝的海水大步向前,手里的燧发枪朝天开了一枪,大吼道:“跟上!跟上!别磨蹭!”
陆战队员们鱼贯上岸,迅速在沙滩上展开队形,朝着城墙缺口的方向推进。
就在这时候,一群衣衫褴褛的中国人从港口附近的棚户区里跑了出来,朝着登陆部队的方向奔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瘦骨嶙峋,脸上布满皱纹,穿着一件打满了补丁的短衫,眼眶通红,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双手。
豪格身后的士兵立刻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那群人。
豪格抬手制止了他们,眯着眼睛打量着来人。
那群人在距离明军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老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几十个人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老者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将军!将军!你们是明朝的官兵吗?你们是朝廷派来的吗?”
豪格走上前两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们是明军。稷王殿下麾下,奉命收复吕宋。你们是什么人?”
老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沙子,声音哽咽:
“将军,我们都是大明的人啊!
我们有的是福建来的,有的是广东来的,在吕宋做生意讨生活,已经好几代人了。
这些年,我们被那些西班牙人欺负惨了,他们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啊!”
他身后的人也纷纷磕头,哭声一片。
豪格的眉头皱了起来:“起来说话,别跪着。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老者被人搀扶着站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原来这些华人在吕宋的历史已经很久了。
早在隆庆开关之后,福建广东的商人就开始渡海来到吕宋做生意,用瓷器、丝绸、茶叶换取当地的黄金和香料。
慢慢地,在马尼拉城外形成了一片华人聚居区,最多的时候有两三万人。
这些华人勤劳肯干,善于经营,很快就积累了不少财富。
但这也引来了西班牙人的嫉妒和贪婪。
西班牙殖民当局对华人征收重税,比当地人高出好几倍。
华人不能拥有土地,不能担任公职,不能随意出行,晚上必须待在城内不许外出。
每隔几年,西班牙人就会找借口对华人进行一次清洗,抢走他们的财产,杀死他们的男人,强占他们的女人。
最惨烈的一次是万历三十一年,西班牙人怀疑华人与海盗勾结,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屠杀。
那一夜,马尼拉城外血流成河,一万多华人被杀害,尸体被扔进海里喂了鱼。
幸存者寥寥无几,逃进深山才捡回一条命。
从那以后,华人在吕宋的地位更加低下。
西班牙人把他们当做会说话的牲口,随意驱使和虐待。
稍有反抗,就会被处以鞭刑甚至绞刑。
华人的商铺经常被西班牙士兵抢劫,告状无门,只能忍气吞声。
老者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起来:
“将军,我们盼这一天盼了多少年了!
每次有中国的商船来,我们都打听朝廷的消息,想着朝廷什么时候能派兵来救我们。
可是每次都失望,每次都失望。今天看到你们的战船,看到那面旗,我们就知道,我们有救了!”
豪格听完,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在辽东长大,见过杀戮,也亲手杀过人,但他最看不起的就是欺负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的人。
那些西班牙人,仗着几杆火枪和几门炮,就把这些老老实实做生意的华人欺负成这样,简直是畜生不如。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拍了拍老者的肩膀:
“老人家,你放心,今天我来了,就不会再让你们受欺负。
那些西班牙人欠你们的账,我替你们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他转头看向老者:
“我问你,那些西班牙人的军官住在哪儿?总督府在哪儿?教堂里的神父有没有参与过迫害华人?
你告诉我,我带人去宰了他们。”
老者一听,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咬着牙说:
“将军,我带你去!总督府就在广场正中央,那个叫桑多瓦尔的狗总督就住在里面。
教堂里的神父也不是好东西,每次屠杀之前,他们都会在教堂里祈祷,说什么‘净化异教徒’。
我带你去,我一个一个指给你看!”
豪格拔出腰间的砍刀,朝身后的陆战队员们吼了一嗓子:
“弟兄们,跟我进城!目标总督府!路上遇到穿西班牙军装的,一个不留!”
陆战队员们轰然响应,端着枪跟着豪格和那群华人向导,潮水般涌进了马尼拉城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