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气厅手术室外的走廊,在日光灯管不变的冷白色光线中显得比白天更加空旷和漫长。
走廊两侧的墙壁刷着那种泛着淡淡蓝色的白漆,用手摸上去是光滑的、微凉的触感,像被反复擦拭过无数次的瓷器表面。
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瓷砖,缝隙压得极密,每一块砖的尺寸和色泽都几乎完全一致,排列成整齐的方格阵列从走廊的这一端一直延伸到那一端,中间没有中断,没有装饰性的分割线。
走廊靠墙的一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排浅灰色的金属座椅,座椅的坐面和靠背都覆着一层薄薄的软垫,颜色与墙壁相近,在日光灯管下呈现出一种不偏不倚的、没有任何温度倾向的中性色调。
那些座椅上此刻是空的,从兰螓儿站的位置看去,一眼能望到走廊尽头转角处那扇半掩着的窗,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窗玻璃上反射着走廊内部的光线,像一面被安放在远处的、倒映着冷白色空间的第二面墙。
手术室的门是双开的。门板比走廊里其他的门要宽出一倍有余,表面涂着同样泛蓝的白漆,在靠近门把手的位置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磨砂观察窗。
观察窗内侧透出比走廊更亮一些的光线,那种光带着手术室特有的无影灯色调,偏冷,亮而均匀,透过磨砂层之后被柔化成一团不刺眼的、边缘模糊的光晕。
门框上方有一盏指示灯亮着红色的光——那是手术中的标识,从那盏灯亮起的那一刻开始,兰螓儿就一直用余光确认着它没有熄灭。
不许进去,奶娘!
兰螓儿双手叉腰,站在那扇双开门前面,双脚分开大约与肩同宽,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不肯折断的瘦竹子。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比平时响亮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反复使用了很多次之后仍不肯磨损的倔强。
她的身后是那扇手术室的门,门上的红灯安静地亮着,像一个不会说话却始终在坚守着某个界限的标记;她的面前是奶娘,后者正站在离门大约三步远的位置,一只手悬在半空中,手指还保持着伸向门把手的姿态,像是刚从某个试图推门的动作中被截停在了半路。
你这孩子——奶娘把手收了回来,攥成拳头在身侧甩了一下,那动作不算大,却带着一种被阻碍了太多次之后积累起来的烦躁。
她的另一只手攥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温热的米汤,米汤表面还微微冒着极薄的白气,在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那些气流的痕迹,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香。
奶娘的围裙兜里还鼓着一个小包,包口的布角露出来,是几块掰碎了的蒸饼的边缘,饼屑沾在她的衣料上,像细小的、浅黄色的碎绒。你姐姐已经一天没有吃喝了!从早上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有喂进去过!又过了这么长时间,你们还不让进去看——依我看,你姐姐老在里面怎么办?她那个身子骨本来就弱,再这么饿下去——
怎么可能!兰螓儿的双手从腰上放下来,在身前猛地摆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幅度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带起了一阵细小的气流。
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眼角那处前几天没睡好留下的薄薄青痕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些,这些都是医生让做的!刘姐姐说过,手术之前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这是为了让里面的人身体保持稳定,万一出了什么状况——
她顿了一下,把后面半句万一出了什么状况才不会因为胃里有东西而更危险咽了回去,因为她觉得说出来可能会让奶娘更加惊慌,于是换了一个更简单的说法,反正医生就是这么规定的,所有要做手术的人都是一样的规矩,不是只有姐姐才这样!
奶娘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她的目光从兰螓儿发红的脸颊移到她背后那扇手术室的门上,又从门上的磨砂观察窗移到门框上方那盏红色的指示灯,然后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那碗已经微微放凉了一些的米汤,嘴里嘟囔着含混不清的几个字,像在和自己说话,又像在跟那只碗说话: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当初在杂役院的时候,哪有人讲究这些?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喝药的时候喝药,病了就躺着,好了就起来——哪有把人关在门外面不让进还说不让吃喝的道理……
兰螓儿听着她那些含混的嘟囔,胸口的起伏比方才更明显了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了出来,试图让自己那根被反复拉扯了一整天之后已经绷到极限的弦放松一点点。
她告诉自己奶娘不是故意要捣乱——奶娘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关心兰蟔,只是她相信的那套办法和现代医院里的做法完全不一样,她从内心里拒绝接受不让吃东西为了病人好这个在她看来完全违背常理的前提。
兰螓儿知道这些,她白天的时候已经反复说服过自己好多遍了,可当奶娘一次又一次地试图越过那道门、一次又一次地端着盛满米汤的碗出现在手术室门外时,那层和就变得比纸还要薄了。
她一开始以为奶娘一定会很快接受这个地方的。在政治宗杂役院的时候,奶娘虽然嘴碎、固执、总是在小事上絮絮叨叨,可也不是完全不能商量的人。
她以为奶娘只是需要一个适应期,需要慢慢地看到兰蟔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看到那些她听都没听说过的现代疗法确实有效,然后自然就会放下戒备、相信这里。
可现在看来,奶娘非但没有在接受以太派的生活方式,反而在以她自己的方式在做着某种无声的、持续的斗争——她会在兰螓儿不留神的时候偷偷靠近手术室门口;会在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的时候侧耳听门缝里有没有兰蟔的声音;会在走廊里看见任何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时毫不掩饰地投去满是怀疑的眼神,像在看一群披着羊皮的狼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活动。
兰螓儿堵在门口,把那口气缓缓呼到了底。她看着奶娘那只端着米汤碗的手,掌心的纹路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清晰可见,虎口处有一片被旧年的油盐和劳作磨出来的老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了一层,边缘微微发亮。那只手在微微地抖,幅度很小,像一层薄薄的、持续不断的战栗从指腹传到了碗沿,使碗中的米汤表面泛起了几圈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我就看看兰蟔现在怎么样了——奶娘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听起来像一只被关在门外的老猫在用喉咙发出一种介于嘟囔和恳求之间的声音,我就看一眼,我不进去,就在门口站一会儿,行不行?你别老拦着我,螓儿——
不行!不可以!兰螓儿把脚往门中央又挪了半步,鞋底踩在浅灰色防滑砖上时发出极其轻微的橡胶与砖面摩擦的声响。
她站得更直了,两条胳膊在身侧微微用力崩直,活像一只被惹急了之后把自己充得圆鼓鼓的小河豚,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那句上面,像一只在风中绷紧了自己所有丝线的风筝,哪怕风再大也绝不松开那只牵着线的手。
走廊里安静了几息。只有头顶那些日光灯管持续发着几乎听不见的电流声,和手术室门缝里隐约传出来的、极其微弱的设备运转时的低频嗡鸣——那声音被门板和墙壁层层隔断了,只能听到一丁点模糊的边缘,像某种远处正在进行的、不被外人看见的事情在呼吸。
然后兰螓儿的声音忽然变了。那层因为急迫和用力而绷起来的尖锐感像一根被烧断了末端的琴弦那样啪地一下软塌了,她的肩膀沉下来了一截,叉在腰上的手也放下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
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低得像喉咙里什么地方被堵住了,带着一种白天被压了太久、终于在走廊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时候溢出来的潮气:你压根就不想和我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奶娘那双因为岁月的磨损而变得微微混浊的眼睛。
明明我这么努力了……我求了公子,让他从政治宗把你带过来;我让刘姐姐给你在正气厅安排了住的地方;我每天都要跑好几趟去看姐姐的情况,然后再跑过来告诉你情况——我做了这么多,你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省心一点呢?
奶娘的手抖得更明显了一些。碗里的米汤边缘颤出了一道细小的波纹,沿着碗壁的内侧缓缓地绕了一圈又收了回去。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在下巴张开了不到半寸之后又合上了。
她看着兰螓儿微微泛红的眼眶,脸上的表情从方才那种执拗的倔强慢慢松开了些,像一块被反复折叠了很久的旧布终于被谁抖了一下,露出了另一面的纹路。
可那层松动的缝隙很快又被一层熟悉的东西填回去了——那是她浸染了大半辈子的某种固守,一种和理智无关、只是一直都是这样的惯性。
她讪讪地笑了一下。那笑容生硬而短促,像一把生锈的锁头被晃了晃之后发出的卡顿声,从她紧抿的唇线边缘挤出来。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还是带着那层听不进道理的老调:那以太派可是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放盐的魔道……兰螓儿,你不能和他们一伍。奶娘知道你是为了你姐姐好,可那些人……那些人靠不住的。”
“他们今天说,明天说新疗法,后天又说组织重构——这些话听着好听,可真到了关键时候,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只管自己?你姐姐是咱们自己家的人,不能交给外人随便折腾——
胡说八道。兰螓儿气笑了。
那声笑是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层无奈的尾音——不像是在笑奶娘的那些话有什么好笑之处,更像是她在听了那些话之后觉得自己的脑子和奶娘的脑子之间隔着一堵怎么也凿不穿的墙,那种她根本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无力感涌上来的时候,身体自己做出的一种替代性的反应。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维持了大约一息便又重新收了回去,变得平直而微微向下。
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联系屈曲。如果公子在这里,他一定知道该怎么跟奶娘说话——他不会像自己这样被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他会不紧不慢地把道理一层一层地摊开,用一种既不哄也不凶的语气把那层杀人不眨眼之类的话像掸灰尘一样轻轻地掸走,然后让奶娘在不知不觉之间安静下来,不会再端着一碗米汤站在手术室门口。
可是她没有以太派令牌。那块墨青色的小小令牌她在很久以前见过屈曲用过一次,后来每次他出任务都会把它带在身上,如今随着星风一起飞向了不知道多远的地方。
她手里只有自己的声音和两只已经因为反复挡在门前而微微发麻的胳膊,站在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下,站在那扇亮着红灯的双开门前面,继续着这场从早到晚、从白天到黑夜还没有结束的拉锯。
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窗,天色已经从方才的深蓝完全沉入了墨黑。窗外远处的几点城市灯火在玻璃上反射成极细小的光点,隔着窗框和夜色看过去,像一小串被遗忘在那里的、快要燃尽的灯芯。
就在兰螓儿叉着腰、奶娘端着米汤碗,两人在手术室门外的走廊里僵持到快要变成一尊双人雕塑的时候,那扇双开的白色门板忽然从内侧被推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