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先是只有半个手掌宽,从里面漏出来的光比走廊的日光灯管要更白一些,带着一种手术室特有的、无影灯经过反复折射之后形成的均质照明,不偏不倚地铺在地面上,将浅灰色的防滑砖照出了一层几乎没有深浅落差的平滑光面。
紧接着门缝逐渐扩大,门板被一只手从内向外推开,那只手戴着薄薄的浅绿色乳胶手套,手背上隐约能看见几条因为手术服袖口压紧而留下的浅痕。
一个穿着淡绿色手术服的身影从门内侧身走了出来,脚上踩着同样是淡绿色的软底套鞋,鞋底踩在瓷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极其轻微的、像干叶子被微风推动时才会发出的那种细响。
那是主刀医生。她的手术帽把所有的头发都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露出一张被口罩遮去了大半的面孔,只有眉眼露在外面。她的眉型偏直,眉心处有一道因为长时间专注工作而形成的浅纹,此刻那道纹路比平时松弛了一些,像是刚从一个高度紧张的状态中退出来之后,那里的肌肉还没有完全回到日常的位置。
她反手轻轻带上了身后的门,门板合拢时发出一声低沉的、被气压缓冲过的落锁声,门框上那盏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随之熄灭,切换成了一盏偏绿色的待机灯光,柔和地亮着,像一盏终于可以休息了的眼睛。
兰螓儿的反应比走廊里任何一个人都快。她几乎是同一时刻甩开了和奶娘之间的距离,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手术室门前,鞋底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急促的摩擦声。
她的身体在冲过去的过程中微微前倾,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向了那个方向,像一根被松开后猛地回弹的枝梢。她在医生面前停住,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不少,胸口微微起伏着,手指在身侧紧紧攥着衣料的边缘又松开,声音里带着一层被按捺住的急切:我是!我是病人家属!医生——我姐姐怎么样了?
医生已经将脸上的口罩取了下来,挂在一侧的耳带上垂在颌下。她露出一张比兰螓儿想象中要年轻一些的面孔,皮肤偏白,眼下有着一层薄薄的、被长时间手术灯光照出来的疲惫痕迹。
她将脱下来的外层手术服叠了一下搭在左臂上,动作利落而熟练,显然是从反复练习中得来的肌肉记忆。她的目光落在兰螓儿那张微微泛红的面孔上时,嘴角的线条稍微柔和了一些,像一面刚被加热过的金属表面在冷却前那短暂的几息里呈现出的一种暖调过渡。
病人情况基本稳定下来了。医生的声音比方才在手术室内部说话时低了一些,像从一种需要精准传达的语调切换成了一种更日常的交谈模式,切除过程比预想的顺利一些,出血量也在可控范围内。现在手术已经结束了,主要是观察和恢复——术后静养一段时间,配合我们已经提前调配好的药液和基础营养补给,应该不会出现太大的反复。
兰螓儿的眼睛在听到两个字的时候猛地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重新接通了电源的灯,可从她开口的语调来看,那层亮还没有完全扩散到全身,她依然攥着一层小心翼翼的警惕:那……我们现在能进去看看她吗?就看一眼——不,站门口看一眼也行,我就想确认她是不是还醒着,脸色怎么样……
不行。
回答她的不是医生。
那个声音从手术室门缝里传出来,清而短,像一枚被弹射出去的硬币在空气中划过一段极短的弧线之后落在一个坚硬的表面上发出的脆响。
兰螓儿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门板又被推开了一道缝,一个比门缝宽度还细小的身影从里面侧身挤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明显是改小过的、尺寸偏小的淡绿色手术服,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小的姓名标签,标签上的字迹被折进去了一半,只能看到刘寒婵三个字的最末两个偏旁。
她的身高只比门把手高出一点,手术帽把她那头黑色的短发全部压进了帽沿里,露出尖尖的、白净的耳廓,耳垂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戴任何东西。
她的那双眼睛在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清亮,像两枚被仔细擦拭过的、不带任何雾气的深色珠子,正从帽沿的阴影下平稳地、没有情绪地注视着兰螓儿的方向。
兰螓儿认得那双眼睛。那是星依的眼睛。
星依向前走了半步,把手从手术服口袋里抽出来,将帽子摘下来,头发散落在额前,她的步伐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重量。
她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不带任何温度浮动的调子,像一条被绷直了的细线横在空气里:现在兰蟔的情况虽然稳定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兰螓儿的脸和奶娘之间那碗已经彻底凉透了的米汤之间来回移了一次,然后收了回来。
——但她早就病入膏肓了。你那个姐姐的身体不是一朝一夕垮掉的,也不是一次手术就能补回来的。今天我们能做的只是处理最急的那个部分,把溃口堵上。”
“可她全身多处脏器都已经衰竭到了一个不可逆的程度,剩下的那点底子经不起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不管是她自己激动起来,还是你们在病房里哭天抢地地让她跟着激动起来,都会导致她的身体为了应对那些多余的情绪而额外消耗它本来就剩得不多的储备。
她的声音放低了一点,但那种低不是温柔,而是一种更接近提醒的、要求对方认真听的严肃:你们可以进去,但是现在不行。最好先把她送回病房,等她从术后的镇静药效里完全清醒过来,确认她的意识和情绪都平稳了,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接近。最开始可以一个人进去,待一小会儿,看看她的反应;如果她表现出明显的疲态或者烦躁,就立刻退出来,让她休息;如果她状态尚可,再考虑换下一个人进去——以她的恢复节奏为准,不以你们自己的心愿为准。
兰螓儿站在原地,那双因为奔跑和激动而微微泛红的手松开又攥紧,她听完星依说的每一个字,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偏过头去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那扇门已经被医生轻轻关拢了,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隙,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减弱了一层,像一扇即将合拢、但仍留着一线余地的帘幕。
她又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奶娘,奶娘仍端着那只凉透了的米汤碗站在原地,碗沿的白气已经彻底散了,碗壁上的手印从温热的水汽凝成的半透明印子变成了一道干透的、偏暗的痕迹。奶娘没有出声,但她攥着碗沿的手指收得比方才更紧了一些,指节处泛着微微的白。
兰螓儿转回身来,面向星依的方向,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一口气沉进了胸腔深处,然后才放出来,声音不像方才那种绷紧了的尖利了,带着一层被认真对待过之后沉淀下来的重量:……好。听你的。我们把姐姐送回病房,等她慢慢恢复过来再说。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惨白而均匀地亮着,将四个人的影子以各自不同的方向摊铺在浅灰色的瓷砖地面上,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因为距离灯源更近而被压缩得小而紧凑,有的则因为站位偏侧而被拉成一道细长的、不规则的暗色条块。
门框上方那盏切换为绿色的指示灯持续地亮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之后安静下来的、眯着眼休憩的细小生灵。
兰螓儿把拦在门前的身体往旁边让开了半步,让那条通向走廊深处的通道重新被打开了,她侧着身子站在那里,像是要把整个空间和所有人都装进目光里,等那间静卧着兰蟔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的那一侧慢慢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