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风的舰桥里持续着一层比日常值守时更加明显的安静。那种安静和引擎的嗡鸣、设备面板的低频电流声、空气循环系统在风道中流动的微弱气流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既非真空也非喧嚣的中间状态——如果你刻意去听,能听到很多微小的声响;可如果你只是坐在那里让它笼罩着你,它会像一层厚实的旧棉被一样把所有多余的感知都压成了均匀的底噪。
窗外的曦泽山地已经退到了投影舷窗边缘大约三分之一的面积。那些灰白色的岩脊正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的速度向后方移动,经过连续数日的扫描和巡航之后,舰体正在按照预定的撤离航线抬升高度,离开那片没有给出答案的土地。
山地表面那些尖锐的石柱、层叠的褶皱、以及偶尔出现在山腰处的细长炊烟——所有的细节都在逐渐变小、变远、变得不再需要被仔细注视。
山脊线在天际线上收窄成一道细长的深色边缘,边缘上方是正在从浅蓝色过渡到灰白色的高空云层,下方则是逐渐被距离模糊了细节的地表纹理,像一幅正在被从画框中慢慢抽走的旧画布,露出后面一层尚未决定用什么颜色填充的空白。
屈曲坐在观察席上,面前的弧形投影屏幕已经切出了几幅同时显示的对比图。左侧是新商阳城的方向——那道灵感隔绝罩子的弧线在晨昏交替的光线中微微泛着蓝白色的反光,像一枚倒扣在平原上的巨大碗盏的边缘;中间是星风已经扫过的曦泽全域的高程图,上面标记着密密麻麻的已扫描区域色块和少数几个被标注了问号的待核查坐标;右侧则是空白的,那是圣辉国的区域轮廓,还没有任何数据填充进去,只有一条用虚线勾出的国境线和几处事先标注了名称的大致地标位置。
同分异构站在驾驶台前方,双手撑在操作台边缘的姿势和他站了数日的姿态几乎一致,可这一次他支撑自己的力道比往常稍重了一些,指节压在操作台边缘的那处金属包边上,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白痕,然后在他略微松开力道之后慢慢回弹成了原状。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曦泽全域的高程图上停留了片刻,像在做最后一次确认那幅图上没有遗漏什么明明存在却被忽略了的信号,然后他直起身来,转过身面对着舰桥内所有人,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考量过的、确认了没有其他可能性之后才会有的稳定:看来曦泽没有心灵控制仪。
舰桥里没有人接话。这句话在各位成员耳朵里落下的同时,其实早就已经以各种变体在私下里被揣测过了,只是当它以正式的语气被公开说出来时,它的分量还是比预料之中的更沉一些。
复数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那幅空白的圣辉国轮廓上,没有说话;镜影把膝盖上的笔记合拢了,那一声合页的轻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清晰而短促,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平了的语调,像一块磨去了棱角的旧砖:那我们只能去圣辉国碰碰运气了。
同分异构点了点头,幅度不大,他转过身去在操作台侧面的面板上划了几下,将圣辉国的区域轮廓放大了一倍,那些用虚线标注的国境线和地名标注在屏幕中央清晰起来。他的手指在面板上移了几下,在几处标注着和的地名上方短暂地停了停,然后收回来,在身前交握了一下,像是在给接下来的发言找一个恰当的开头:圣辉国疆域比曦泽大了不止三倍。它的地形虽然比曦泽平缓一些,可人口密度和灵感活动强度也相应更高,搜索的难度不会比这里低,只是方向不同。我们不能再像在曦泽这样漫无目的地扫遍了——我们需要一个优先级更高的起始点。
镜影从座椅上微微坐直了一些,用手掌撑了一下膝盖:直接要求在七烛守望教境内开始搜索……这样会不会太仓促了?我们还没有摸清圣辉国本土的灵感屏蔽规律,也没有那边最新的人手分布情报。
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同分异构的语气平稳,没有起伏,心灵控制仪的转运周期是有规律的。我们已经确认了它不在曦泽——如果我们等它被转运到下一个位置之后再开始搜索,我们将永远滞后它一步,永远在它刚离开的地方扑空。”
“现在动身,等于在它可能被转运的空窗期内提前抵达下一个可能地点,至少有概率比它先到。迟则生变,而且向心力不在的消息迟早会扩散开来。在那层消息被七烛守望教的内部体系完全吸收之前,我们还有一段窗口期可以利用。这段窗口期不会持续太久,每多耽搁一天就窄一分。
屈曲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走到驾驶台旁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那幅放大后的圣辉国区域图。
那些地名标注大多是陌生的,其中几个字体更粗、位置更靠近地图中央的位置——那里用深色标出了圣辉国·圣堂几个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每周一次,仪式于日午开始。他看了几息,抬起头来:那就别耽搁了。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吧。早结束了也好早些回商阳。我们要是在这里待到窗口期关闭,那才是真正的来不及了。
同分异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因为长期紧绷而很少出现的弧度短暂地浮现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够深,更像是一道被快速擦过水面的轨迹,很快便恢复了原先的形状。
他转回去,在操作面板上连续划过几道指令,将星风的航向参数重新输入,那幅空白的圣辉国轮廓开始逐渐向屏幕中央移动,曦泽的山地边缘在屏幕左侧一点一点地被收窄、压缩、最终完全退出了视野。引擎的低频音调发生了一次极其微小的抬升,那是动力输出正在调整以适应新航向的信号,如果不特别注意几乎听不出那不到半度的变化,可在舰桥里待了数日之后,任何一点引擎音调的偏移都会被人的耳朵下意识地捕捉到。
同分异构在操作面板上调出了一份旧的文本记录——那似乎是一份从七烛守望教外围渠道收集来的仪式日程纪要,纸页扫描件的边缘有些模糊,字体是横排的印刷体,夹杂着几处手写的补充注释。他用手指在几行字下方划过,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一些:圣辉国的疆域以圣堂为核心向外辐射分布,城市聚集区的外围是开阔的农田和零散的村落,更远处则是与周边诸国之间的缓冲区,那些地方显然不是搜索的重点。”
“我们可以先从圣堂附近开始,以圣堂为中心划定一个辐射式的搜索扇形,逐步向外排查,像摊开一张网一样把搜索半径越来越大,直到覆盖整个圣辉国的大部核心区域。
他划动屏幕,将圣堂的位置放大,几排建筑物在平面图上排列开来,中央是一块圆形开阔区域,标注了圣辉大堂的字样,周边环绕着几排长条形的附属建筑和几条呈辐射状向外延伸的街道走向。
据说圣堂每隔一周会做一次礼拜——这是一个可被预测的周期性事件。如果心灵控制仪被用于那种仪式当中,它所释放的特殊信号会在仪式期间达到一个可被捕捉的峰值。”
“我们不需要在圣辉国全域持续扫描全时间段运转,只需要在仪式前后的特定时间窗口内集中监控,其余时间保持低功率巡航。这样既节省了搜索的能量和时间成本,也降低了我们在七烛守望教核心区域被地面监测系统发现的风险。
镜影听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均匀,像在给那些信息做一个无声的排列整理。他侧过头看着窗外那片正在逐渐替代曦泽山地的新天空——那层颜色正在从浅灰过渡到一种带有暖意的浅金色,云层的形状比曦泽上空更散碎、更稀疏,天光能够更直接地穿透那些薄薄的云隙投射在地面上。
圣辉国的方向隔着相当的距离,在视野中还看不出任何具体的特征,那些地标和祭坛、每周一次的礼拜、神迹降临的传说,都还只是一个在纸面和屏幕上的概念,还没有变成可以被目光直接确认的存在。
屈曲站回自己的座位旁边,没有坐下,只是在那里站着,看着同分异构在操作面板上逐项确认新航向的参数输入。舰桥上的空气里那层因为一无所获而产生的沉滞感已经悄悄移走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带着方向感的紧张——和之前那种在原地打转的消耗不同,新的方向意味着新的可能性,虽然不保证一定能找到什么,但至少在移动着本身就已经比反复循环同一片区域的扫描更能让人维持专注。
屈曲看着屏幕最右侧那幅空白的圣辉国轮廓上逐渐增多起来的地标标注和航线参考线,心里浮起一种算不上、但也不至于令人失望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像一根在安静的风中微微拉直了的细线。云层在舷窗外持续地流过,天色在缓慢地变化,那面空白的区域轮廓上正在被一条新的航线慢慢覆盖——不是被填满,而是在被描出一笔等待验证的、尚不明确的轮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