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右手依然握着枪，但那只手在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他的思维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大脑中无数个方案如同走马灯般闪过，又一个接一个地被否定。
强攻？不行。
他的手指就在遥控器上，任何突然的举动都可能触发他的应激反应。
狙击？不行。
他周围绕着士兵，而且在这个距离上，对方有足够的时间按下按钮。
让凝烟远程定位并摧毁对方的狙击手？时间不够。
对方说的是十分钟没有收到安全信号就自动执行，这意味着即使他们现在就开始行动，也未必来得及找到并消灭所有潜伏的狙击手。
周扬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征战无数，从来没有人能让他如此进退维谷。
不是因为对手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他的软肋被人死死地攥在了手里。
“总指挥……”
玄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不安。
“冷静。必须冷静！”
周扬低声说了一句，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中年人手中的遥控器。
中年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般打量着周扬的表情：
“怎么样，周先生？做出你的选择吧。你是一个理性的人，应该知道什么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周扬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唐玉梅的脸——她那倾国倾城的容颜，那双曾经高傲冷绝如今却只对他一人温柔似水的凤目，还有她怀中那个小小的生命，那个继承了他的眉眼和她的唇鼻的孩子。
现在，那两条他最珍视的生命，正悬在刀尖之上。
周扬睁开眼睛，他的目光中有着某种决然的东西。
“我需要确认。”周扬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是暗流涌动的滔天杀意，“把实时画面放大，我要确认那确实是实时的，不是预先录制的视频。”
“当然可以。”
中年人并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将平板电脑上的画面放大。
画面中，唐玉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微微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那个动作是如此自然而随意，绝非预先录制可以做到的。
而且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精确到秒，与当前时间完全吻合。
周扬的心沉到了谷底。
是真的。
“周扬。”
金安妮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极低极轻，只有他能听到，“让我试试。给我三十秒，我有把握在他按下按钮之前一枪打掉他手中的遥控器。”
“不。”周扬几乎是立刻否定了这个提议，“太冒险了。万一他手指一抽搐提前触发了信号，或者遥控器被击碎时产生了电子脉冲误触发了指令——任何一丝意外，我都承担不起。”
金安妮沉默了。
她知道周扬说得对。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赌博式的冒险都是对唐玉梅和孩子的不负责任。
“时间不多了，周先生。”议员看了看手表，“我的耐心有限。”
周扬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好。”
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时，重若千钧。
身后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总指挥！”玄武失声喊道。
“不可以！”冷玫罕见地开口，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急切。
“我说好。”
周扬重复了一遍，他缓缓弯腰，将手中的手枪放在了地上。
那个动作很慢，很沉重，仿佛他放下的不是一把枪，而是整个世界的重量。
“但我有条件。”周扬重新直起身子，目光如刀般刺向议员，“第一，在我的人全部安全撤出基地之后，你立即放人，并且让她们与我通话，我要亲耳听到她的声音确认安全。第二，你必须以光明会的名义签署一份停战协议，白纸黑字，有法律效力。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道慑人的寒芒。
“如果你敢食言，如果你的人伤害了她们一根毫毛，我发誓，哪怕追到天涯海角，哪怕付出一切代价，我也会将你和整个光明会连根拔起，碾成齑粉。”
中年人的嘴角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在周扬那如同实质般的杀意面前，即使是他这样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人，也不由得感到了一丝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但很快，他就恢复了那副从容的神态。
“周先生果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的条件，我都答应。”中年人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现在，让你的人都放下武器，有序地退出去吧。”
沉默中，武器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金安妮是第一个放下枪的。
冷玫将短刀插回鞘中后顿了顿，最终还是将整个刀鞘解了下来放在地上。
其他人也陆续放在武器。
“周先生很配合，我很满意。”议员笑着说道，“不过在你们离开之前——”
他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轻轻划动了一下，画面切换成了另一个角度。
那是唐玉梅所在的房间另一个视角。
一个狙击手拿枪正在远处枪口对着唐玉梅。
“这个画面会一直保持在线状态，直到你的人全部撤出我的视野范围，我会让狙击手放下枪。”议员不紧不慢地说道，“所以，请不要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周扬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对着他的队员们。
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战士们，此刻一个个面色铁青，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但没有人违抗他的命令。
他们也不忍心看到一对母女送葬。
“撤退。”周扬说出了他最痛恨的两个字。
众人开始有序地后撤。
周扬走在最后面，他的背影看起来依然挺拔，但了解他的人能看出，他的肩膀略微佝偻了一些，如同承载了千斤重担。
在跨出核心控制室大门的最后一刻，周扬停住了脚步，转过头，最后看了中年人一眼。
那一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决绝。
“记住今天。”
周扬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因为这是你最后一次能用这种方式威胁我。”
中年人眯了眯眼，笑容依然挂在嘴角，但手中紧握遥控器的力道，却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银色金属门在周扬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个球形空间和其中那个笑容可掬的恶魔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下一秒，周扬门外的广播响起声音。
“周扬，是你吗？”
声音是唐玉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