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舟不禁错愕。
“还有哪家？殷家？郎家？陀家？”他追问，“这件事情这么重要？是真的有人死在了不老树下？”
“哈。”车厢里的人忍不住道，“看你这个反应，我想，你是真的无辜了。”
“既然如此，给你个忠告，你这样的性子，尽量避开些陀家。”车厢里的人又道，“这段日子，你们反正都走不了，敢问贺公子有没兴趣，来我卢家做客？”
“小可身边还有师弟、故友在，又受安班主一路周护，此时此际，不忍相离，就谢过阁下好意了。”贺子舟正色道。
车厢里的人也未勉强，或许本来就是客套。他眼中含笑，道：“那真是可惜了。”
“那小可就告辞了。”贺子舟不多说，转身要走。
车厢里的人唤道：“等等。”
“阁下还有何指教？”贺子舟顿了顿，回过身来。
那些围绕着马车的守卫似乎还在等待命令，将追未追，好歹是没真的迈出一步。
如果迈出这一步，贺子舟反倒不会停。
安静了一会儿，车厢里的人才道：“不知道贺公子那位朋友，又是什么人物，可否改日引见？”
“如果阁下有意，我会转告于他。见与不见，由他决定。”贺子舟道。
“那就麻烦贺公子。若他答应，明日午时，清水楼中，我自当设宴相候，也请贺公子与师弟公子一同赏光。”车厢里的人说着，放下布帘，声音也仿佛忽然与这世界隔远，“我很期待，再会。”
车夫闻言，催动马匹。其余人也各自动身，跟随离去。
贺子舟回到清水楼，包房被收拾过。卓无昭和段小时也不见。
掌柜的走来，告诉他段小时留下消息，自行回了戏班。
贺子舟道了谢，匆匆地赶过去，到所租住房舍的巷口前，只看到两辆马车停着，锁住了出入。
一字排开的一群守卫，人高马大，软甲披身，比刚才卢家的阵仗更大。
“什么人！”守卫们自然看到贺子舟，其中一个腰挎长长弯刀的汉子，是唯一一个臂上系着紫巾的，他在最前，向着贺子舟喝道。
他手上还拿了一份图纸，抻开来，笔墨还新，是几个并排的画像。
他扫了画像一眼，又扫贺子舟，认定跟其中一幅有六分像，立刻紧走两步，高大的阴影瞬间吞没贺子舟。
“你就是那个写戏的？”他问。
贺子舟没想躲，点了点头。
那人见贺子舟配合，也不用强，到他身侧，算是让了条路。
“进去吧。刚还有一个，是你师弟？”那人随意地问了句。
“是。”
“你们就两个人，对吧？”
“嗯。”
“行了，就这样，问什么答什么，别乱说话，不会为难你们。”
那人一摆手，守卫的队伍也开了个豁口，将贺子舟放进去。
戏班租来的屋舍前的空地上，早就被另一拨守卫围住。
作为主屋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是百无聊赖，又或惊魂未定的戏班成员。
不是所有人都在。有一个两个被分别带到杂屋、卧室里，屋门紧锁，窗纸上透出灯火。
安多也不在主屋中。
吱呀——
杂屋对面的一间房子，门被推开。
段小时脚步生风地走出来，看到贺子舟，不由得欣喜：“梅师兄！你回来了！”
他迎上来，正要拉住贺子舟，斜里一只手伸出来，拦住他。
“别吵吵嚷嚷。”是一名守卫，同样刚从房子里出来。
守卫盯着贺子舟，道：“换你了，跟我来。”
贺子舟沉默着，跟他进了屋子。屋门在身后紧闭。
满室的热意逼得人透不过气。
这里横着一张吃饭用的桌子，桌上的灯又高又亮，射着他的眼睛，让他看不清后面的人，只知道是一个庞大的轮廓。
他被按到桌前坐定。
桌子后面的人声音沙哑，官话说得有些生硬。
“你，就是贺子舟？那个写戏的人？”
这跟卢家人问的差不多。
贺子舟仍旧回答：“除了结尾的部分，其他都是我写的。”
“是什么时候写的？”
“来阿什州之前，我就和安班主商议过，每到一处，都可以当地典故为主题，尝试创作新戏。这样一来观众也更容易感同身受。所以其实还没到霜月城，我们就有了构思，真正开始动笔，是六七天前吧。”
桌子后面的人没有说话。贺子舟双目逐渐适应，那人的身形，似乎也没有高大到可怖的境地。
不过那双臂上鼓胀的一块块肌肉，着实也代表着他的勇猛。
那手臂只要轻轻发力，就足够释放出捏碎一个人头颅的力量。
至少贺子舟是这样认为。
屋中的静默延续着，直到桌子后面的人再开口。
他换了个话题：“见过杜惊鸿吗？”
“谁？”贺子舟有些意外。
“跟你们一起的，那个瘸子。”桌子后面的人保持着耐心，解释。
“老杜？”贺子舟有印象了。在幻戏班里，他是车夫，是厨子，也是管理员，大家大包小包，大箱小箱，他分得最清，能守就守，能帮就帮，他力气大，不过并不上台。原因正如桌子后面的人所说，他是个瘸子。
大家平常只叫他“老杜”，贺子舟和段小时都跟着叫。贺子舟还是第一次知道，“老杜”的大名是杜惊鸿。
或许段师弟也知道了吧。
贺子舟仔细地想了想，对方并没有催促。好一会儿，他才道：“早上交本子的时候，老杜还在的，我们还一起吃了饭。后来……我被安班主叫去对戏、排演，就没注意了。”
“几个人？”桌子后面的人再问。
“什么几个人？”
“早上那顿。”
“嗯……我、段师弟、安班主、欣爷、刘七哥、李凰姐、老杜。”
桌子后面的人听着，沉吟不语。
片刻，他缓缓道：“行了，你走吧。”
话音落下，屋门大开，冷风灌入。
带贺子舟进来的那守卫，又将贺子舟领出，带到堂屋门口。
“待在里面，不要乱跑。”那守卫停步，叮嘱道。
贺子舟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