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那两名随从这次奉令，更无迟疑，用上了暗劲，一左一右将贺子舟擒住，带离。
清水楼里，已经没了逗留的客人。桌椅空空，任他们狂风般来去。
他们几乎是将贺子舟提起来，脚不沾地，一路出了楼，出了大道，到达一簇高大岩石之后的空地。
沿途有行人望过来，神色各异。
那虬髯汉便笑呵呵解释：“哎，喝醉了，送他回去。”
行人的神色更奇怪，却不再多问，甚至离远几分。
空地上早就停着一辆马车。
车厢宽厚，雕饰精美，顶盖的织毯边缘有流苏垂落下来，在风中无声晃动。
除了坐在车前的车夫，车身左右，还列有六匹快马，马上人执缰佩刀，静静等候。
他们都看到虬髯汉子一行，眼中浮现出疑惑之色。
车夫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道：“你们在干什么？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不就是贺……”
虬髯汉子说着，几人都是一怔。架住贺子舟的两个随从只觉得手上一轻，定睛一看，那又哪是什么贺子舟，分明是一件棉袍。
没记错的话，倒确实是贺子舟所穿的那件。
“这……”
虬髯汉子几人愕然。
虬髯汉子即刻迈步转身，道：“我再去把他带回来！”
“罢了。”
车厢里传出淡淡的一声。
“可是……”虬髯汉子迟疑着，忽地半跪在地。他一跪，跟着他的几个随从也都跪下，他道，“田征办事不利，还请家主责罚。”
“恕你无罪。”车厢里的声音仍是缓缓，“寻常迷魂摄魂之术，瞒不过你。对方背后必定有高手，看来……”
那声音顿了顿，换了个口气：“退下吧。”
“是。”
田征和几个随从齐声应和，回到马车后方。
夜风流转。
车窗上精巧柔软的布帘，被一只手从内部托起，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睛。
那眼睛望向田征几人的来处。
“请现身吧。”
当车厢里的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守卫着他的队伍也听见异样。
是脚步声。
不快，不慢，不重，也不轻。
一道笔挺端正的身影，自岩石后走出。
他新披了一件白狐氅，内里青袍长靴，在风月映衬下，显出几分悠远的诗意。而他的神色，分明是凝重的。
“就是他！贺子舟！”田征认出来。
马车旁的守卫们霎时严阵以待。不过没有家主的命令，谁都没有妄动。
贺子舟停步。
这个距离，他正好可以看清车窗里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正好可以看清他。
彼此的说话声，同样能听得清楚。
“贺公子还是来了。”车厢里人注视着他，却也不只是注视他。那目光似乎越过他，望向更远的地方。
“敢问阁下尊姓。”贺子舟道。
车厢里的人仿佛笑了笑。
“我姓卢。你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车厢里的人道，“现在，由我来问，你来答——今日明镜湖上的戏，是你所写？”
“除了最后的部分。”贺子舟话锋一转，昂然道，“我答阁下提问，是敬重世家，但阁下须知，以强凌弱，威逼之举，并非一方表率之作为。在这霜月城，恐怕也没有任由权贵横行，骚扰无辜百姓的先例。”
“你说什么？”田征踏上一步，手按佩刀。
车厢里的人没有说话。
贺子舟立在原地，看也不看那虬髯汉子。他只盯着车窗后的眼睛。
车窗后那张脸别过去，唤道：“田征。”
“在！”田征唰地拔出刀来，就要冲向贺子舟。
车厢里的人道：“向贺公子道歉。”
“是——啊？”
田征猛地一顿，转头看向车窗。
“家主……”
车厢里的人徐徐道：“我吩咐你去将贺公子请来，而非擒抓来，你自作聪明，又被贺公子告到我面前，当然是要道歉。”
“这……”虬髯汉子一阵哑然，但还是听从着，收了刀，向贺子舟一拜。
“请贺公子原谅。”他随口道。
“上不分明，下自混沌。”贺子舟平静地道，“卢家的风范，的确不同旁人。”
“你别得寸进尺！”虬髯汉子怒道。
贺子舟并不接话。
“罢了。”车厢里的人制止住虬髯汉子，再度看向贺子舟，“贺公子，你一张口头头是道，却是严以律人，宽以待己。为自己推脱时，可不见得这样公正。”
“我何时为自己推脱？”贺子舟问。
“试问，若有一杀戮者，苦心谋划，试探而行，还未真正动作时，被人疑心。疑心者横道劫之，追究到底，甚至不惜动用刑罚，最终免去一场血流成河的灾祸，那这疑心者，算是残暴不仁，还是宁可负一人，不愿负万千百姓？那杀戮者，事实被断，又能否称为无辜？”
“阁下之意，是认定你所认定之人，便是杀戮者？”
贺子舟目光灼灼，毫不退让。
车厢里的人笑了笑，不置可否：“我这不是在查。贺公子说那场戏的结局，不是你所撰写，那会是谁？方才以非常之术，保护公子的人吗？”
“我们散戏之后才遇到他。他与此事无关。”贺子舟道，“阁下可以去问安班主，这戏本，我昨日交予他，再未添改。大家在附近一处荒谷中数度排演，并无不妥，搭台之时，也无异样。何况，我身兼念白之责，真是有心加戏，不会在变故后愣怔当场，还需安班主急中生智，顺利解围。”
“这样说，安班主比你更有嫌疑。”车厢里的人悠悠道。
“没人会砸自己辛辛苦苦立起来的招牌。”贺子舟沉声道，“他也是第一次来阿什州，根本不知霜月城中的事。”
“哦？贺公子知道？”
车厢里的人目光如狐，闪烁着，也如刀。
“我……”贺子舟有些着恼，最终还是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车厢里的人看着他，笑了一声。
“其实你说的这些，我能够相信，因为你不像个会说谎的人。”他不紧不慢，道，“可现在追究这件事的，并不止我，更不止我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