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向离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
他在这间屋子里感觉不到“家”的气息。没有温暖的烟火气,没有亲人之间的那种松弛和自在,只有一种客客气气的、维持表面的、随时可能破裂的平静。
客厅不大,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几袋打开的零食。电视柜上放着一束假花,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墙上的结婚照里,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靠着肩膀笑着。
那女人的脸和李红玫的脸重叠在一起,那男人的脸和林观潮的脸有几分相似。那是她的父亲。
林建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不大。
他看到祁向离进来,站了起来,跟他握了握手。
他的手干燥而粗糙,握手的力度适中,不多不少,刚好是社交礼仪要求的那个力度。
“小祁是吧?听观潮提过你。坐坐坐。”
他说了这几句话,然后坐回去继续看电视。
他的眼睛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过一次。在祁向离把礼盒放在鞋柜上的时候,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些包装精美的盒子,然后收回来,继续看着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新闻联播。
他对祁向离的兴趣,似乎仅限于他带来的那些礼物。
祁向离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坐的位置是沙发的右侧,因为林观潮坐在了左侧。
他的身体微微偏向她的方向,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像是向日葵本能地转向太阳的方向。
李红玫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嘴上说着“随便坐,别客气”。
她的手指在茶几上的果盘里忙碌着,她把水果重新摆了一遍,把苹果放在了橘子的上面,又把橘子的朝向调整了一下,让它们都朝着祁向离的方向。
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始终没有消失过,但那笑容像是一张面具,挂得太久,边缘已经开始起皱。
“小祁是做什么工作的?”林建业从电视上移开目光,看着祁向离。他的语气像是在做例行公事的询问,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投资。”
“哦,投资。”林建业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具体投哪方面的?”
“主要是能源和基建。”
“能源和基建。”林建业又点了点头。“这行这两年政策变化大,不太好做吧?”
“还好。我们有长期合作的央企和政府项目,受政策波动的影响相对小一些。”
林建业“嗯”了一声,又问了一句:“家里父母都还好吧?”
“都好。”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祁向离的回答很简短。
他在回答每一个问题的时候都在控制自己回答的长度和细节,不让这个对话变成一场审讯。
但他也知道,在这种场合下,这些问题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这是一个父亲在评估女儿的男朋友。
他的家境如何,他的社会地位如何,他能不能给自己的女儿一个好的未来。
“退休了。”
“哦,退休了。”林建业点了点头。“北京人?”
“对。”
“家里还有什么兄弟姐妹吗?”
“没有,独生子。”
林建业又“嗯”了一声。他的问题问完了。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评估——家境不错,独生子,父母退休,有房有车,年龄合适。他的评估结束了,他对祁向离的考察也结束了。
他不需要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不需要知道他对林观潮好不好,他不需要知道她和他是怎么认识的、认识了多久、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他只需要知道他“体面”,不会让自己丢脸。
李红玫端了几杯茶过来。
她的手指在递茶杯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祁向离的手背,那是一个经过精心计算的触碰,力度刚好足以引起注意,但又轻到可以被解释为无心之举。
祁向离的手指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她的手指上移开,落在电视屏幕上,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观潮,你去看看厨房里的汤,我看着快好了。”李红玫朝林观潮摆了摆手。
林观潮站起来,朝厨房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背影消失在厨房的门后面。
祁向离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厨房的门后面。然后他收回目光,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茶
的味道很一般,是那种超市里卖的大路货,泡得也有些久了,带着一丝苦涩。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走廊的方向传来。
一扇门被打开了。那扇门开得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精心设计过的节奏,像是在等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林软软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紧身的针织裙。黑色的,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以下一大片皮肤都裸露在外面,在室内暖气的烘烤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
她的头发烫成了大卷,垂在肩头,她的嘴唇涂着一种很亮的颜色,不是红色,是一种介于粉色和橘色之间的、在灯光下会反光的颜色。她的脸上画着眼线,睫毛很长,假睫毛的长度从她的眼睑向上翘起,像两把小扇子。
她的手扶着门框,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个精心设计过的姿势。
“姐夫好。”
她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慵懒的、像猫一样的腔调。
她叫他“姐夫”,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很短的停顿,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的感觉。那三个字从她的舌尖滚过,带着一种亲昵的、暧昧的、试探的意味。
祁向离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电视上。正在播天气预报,播音员用标准的普通话报着明天的气温和风力。
林软软站在走廊口等了大约两秒。
那两秒钟里,她的笑容在她的脸上凝固了一下,她显然没有预料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冷淡。
但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鞋跟敲击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走在t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