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谦引路,穿街过巷,最终将一行人带入城中最雅致的临江酒楼。
楼阁高耸、临江而立,窗景开阔,乃是汉阳士族名流常设宴席之地。
二楼雅间早已收拾妥当,案几洁净、茶果齐备,氛围清雅庄重。
张府老爷张之言牵头组局,城中数家名望士族长辈悉数到场,皆是汉阳深耕商贸、漕运、地方实务的乡贤名流。
众人久闻林灿之名,今日得见年少名士,神色间皆是谦和敬重。
落座寒暄,礼数周全。
张之言率先开口,皆是乡邻世交的温和客套,笑着问及黄州近况:
“久居汉阳,常闻黄州林公治家严谨、处世仁厚,造福乡梓。
不知林道老先生近来身体康健、起居安泰否?
还有殷参议嵩岩公,历经风波跌宕,近来心绪可还平复?”
面对一众长辈问询,林灿从容拱手,一一应答,言语得体有度:
“劳诸位世伯挂怀,家父身子康健、起居安稳,终日守家教、理族务,安稳无事。
岳父殷公虽经黄州贪腐案余波牵连,心绪已然平复,守正自持、安然居家,无需诸位忧心。”
一番客套叙旧过后,席间闲谈渐入正题。
张之言与在座诸位士族长辈最关心的,便是林灿在黄州推行的全新规制,众人纷纷收敛闲谈神色,躬身请教,目光满是郑重:
“我等久闻公子在黄州创立供应链中心仓,重整粮储、规整调度,革除百年积弊,一改地方仓储乱象。
还有南货北调、南北物资互通的调度之法,我等深耕漕运商贸半生,对此极为好奇,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众人所求并非虚名浮华,而是实打实的实务治理之法。
汉阳依托长江水运,坐拥九省通衢的地利,常年承接南北漕运、物资中转,旧仓弊政、漕运冗余、货路阻滞等问题常年困扰地方,众人皆盼能有新法破局。
林灿不卑不亢,以黄州实操案例为根基,缓缓阐述其中章法。
“黄州中心仓之制,核心不在囤粮,而在统收、统储、统调、统销。
以往官仓私仓混杂、权责不明,官吏借机克扣、绅商暗中套利,粮储虚实难查、调度滞缓。
我所推行的新规,厘清权属、规整台账、分区储放、定时稽查,从根源上杜绝贪腐漏洞。”
谈及南北物资调度、南货北调之法,林灿结合汉阳独有地利,娓娓道来:
“黄州一地,仅是小试牛刀。
而汉阳扼守长江咽喉,水路贯通南北、衔接东西,九省通衢、商旅云集,是天然的物资中转枢纽。
若在此处复刻中心仓规制,统筹南北货物、粮秣、商贸流转,便可彻底打破地域壁垒。”
“南方茶盐、布匹、特产可借汉阳水道北运,北方粮粟、木料、物资可自此南下互通,统一调度、规整运价、疏通关卡、简化中转。
既可以杜绝漕运层层盘剥之弊,又能盘活南北商路、充盈商贸流通,让货物畅行、民生得利、国库增收。”
最后,林灿沉声总结,落点稳稳扎根于利国利民的根本:
“仓制规整,则粮储安稳;漕路畅通,则商贸繁荣;商路打通,则万民得利、国库充盈。
此法看似改制仓储、规整漕运,实则是疏通天下脉络,稳地方、利百姓、固朝堂,是实打实的利国利民之道。”
一席条理清晰、落地可行的实务论述,句句切中当下漕运积弊,远超寻常空谈书生之论。
席间众人听得频频点头,神色愈发敬佩,连连赞叹。张之言抚掌感慨,满脸心悦诚服:
“听公子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年少有如此远见、如此实操之能,实属世间罕见,老夫受教了!”
与此同时,酒楼一楼大堂,氛围与二楼雅间截然不同。
随行仆从、护卫皆在楼下散座就餐,韩素微一身朴素男装,混杂在随从之中,安静落座用食。
历经大变,她性情愈发沉静,默默低头进食,不喧哗、不张望,低调内敛,不露半分异样。
大堂人流混杂、食客众多,角落一处昏暗席位里,那名一路尾随林灿一行的三十岁冷沉男子,悄然独坐。
他压低帽檐、敛尽神色,孤身一人落座,只点了一壶浊酒、两碟小菜,全程沉默寡言,看似寻常过客,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瞟向二楼楼梯口,隐忍窥探,暗藏锋芒。
正当二楼雅间称赞之声未落,张之言话音刚落之际,门外陡然响起一道沉如洪钟、带着铁血戎肃的声线,强行穿透满堂温煦笑语,硬生生压过席间所有余音:
“好一个打通商路,利国利民的调度之法!”
声线不高,却极具穿透力,带着常年执掌兵权、坐镇一方的绝对威压,瞬间倾覆雅间原本清雅松弛的氛围,满堂暖意尽散,骤然寒凝。
张之言与在座一众士族长辈闻声神色骤变,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齐齐起身,躬身垂首,礼数恭谨至极,齐声行礼:
“陈大人大驾光临,我等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林灿亦是缓缓起身,目光看向门口来人,心中暗自揣测对方身份。
只见一名身着正四品漕运戎装的中年男子缓步踏入雅间,肩披铁甲纹路,腰悬配刀,身形挺拔如松。
眉眼锋利冷冽,不怒自威,周身裹挟着沙场与官场淬炼出的凛冽肃杀之气。
相较于席间士族乡贤的温文圆滑,他浑身是铁血实权的压迫感,每一步落地,都似让楼板空气沉沉一沉。
他目光淡淡一扫,便将席间众人神色尽收眼底,眼底深沉无波,笑意浮于表面,随和语气之下,藏着不容置喙的官场权柄:
“本官临时到访,不请自来,倒是打扰诸位的雅兴与高论了。”
经众人神态与礼数对照,林灿此刻已然了然,这位突然到访的高官,正是执掌湖广漕运军务、镇守江汉水路的漕运总兵,陈淮。
二楼雅间瞬间落针可闻,温宴彻底变冷。楼下大堂氛围更是刹那紧绷,市井烟火尽数消散。
酒楼正门处,十余名校官佩刀肃立、甲胄寒光凛冽,无声封锁整座酒楼出入口,肃杀之气蔓延整条街面。
大堂一众食客噤若寒蝉,纷纷低头敛声,无人再敢随意动弹。
角落那名尾随的冷沉男子见状,浑身肌肉骤然一紧,心底警铃炸响。
他当即彻底埋首垂颅,借帽檐死死遮蔽眉眼,抬手端盏遮面,佯装漫不经心浅酌,将所有气息、视线、异动尽数锁死,整个人彻底融入阴暗角落,不敢有半分疏漏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