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利摆脱码头官兵的严苛盘查,一行人快步走出江岸戒严核心区域,彻底远离军士耳目。
待周遭行人稀疏、再无旁人窥探,林灿当即驻足,转身对着一身仆役男装打扮的韩素微微微躬身,语气满是诚恳歉意。
“韩姑娘,方才情势所迫,让你乔装隐忍、受了委屈,我等多有得罪。”
顾云舟、瞿砚秋、汪景行三人也纷纷拱手致歉,此前刻意佯装的纨绔嬉闹、蛮横跋扈尽数褪去,神色真挚谦和。
方才舱中刻意制造乱象、演戏欺瞒官兵,皆是为遮蔽耳目,护住孤身罹难的韩素微,其中窘迫隐忍,唯有她亲身体会,几人心下皆是了然。
韩素微连忙侧身避让,盈盈回礼,举止得体有度。
历经沉船灭门之痛,又亲历码头生死险境,一夜之间,她早已褪去往日娇柔,眉眼间沉淀出几分沉稳通透。
“几位公子万万不必如此。
若非诸位机智周旋、倾力解围,小女今日定然难逃无端拘押之祸。救命之恩尚且无以为报,些许委屈,何足挂齿。”
话音刚落,一道温和恭谨的声响骤然从旁侧街巷传来,打破几人闲谈的静谧。
“在下冒昧叨扰,不知哪位是黄州林家的林二公子?”
林灿闻声抬眸望去,只见街巷中立着一位身着素色长衫、面容温润恭谨的中年男子,一副世家管家模样。
其身后侧跟着数名身姿挺拔、举止规整的仆从,人人神色恭谨、进退有度,一看便是名门府邸教养出来的人手,全无市井粗鄙之气。
一行人静静伫立道旁,态度谦和,无半分冒犯之意。
林灿微微颔首,出声问询:“不知诸位高姓大名,寻我何事?”
那管家连忙快步上前半步,躬身长揖,礼数周全:
“鄙人张谦,汉阳张府管家。
我家老爷早前收到黄州林光大公子的亲笔书信,得知林二公子奉旨北上、途经汉阳,特意命我等在此等候多时,专程迎候诸位公子落脚休整。”
听闻是兄长林光提前安排,林灿心头暖意翻涌。
他当即拱手回礼:“原来是张管家,在下正是林灿。劳诸位久候,实在叨扰。”
心底暗自感念,兄长留守黄州故土,即便相隔千里,依旧时时挂念他的行程安危,沿途接应、落脚安顿皆安排得细致周全,默默为他的北上前路扫清诸多阻碍,周全至极。
张谦脸上露出谦和笑意,连忙详述来意:
“我家老爷久仰公子盛名,不仅知晓公子奉旨入京,将为朝堂进献粮草转运改制之良策,更对公子在黄州推行的供应链中心仓体系万分钦佩,深知这是利国利民的务实新政。
心中颇多实务疑惑想要当面请教,故而早已在城中雅致酒楼备下薄宴,专候诸位公子莅临歇息、闲谈叙论。”
“贵府老爷太过客气,我等自当赴约。”
林灿从容应下,随即带着顾云舟几人,并肩跟随张谦一行人,朝着城内繁华街市缓步而行。
一路入城,汉阳全城紧绷的戒严氛围扑面而来,丝毫未散。
沿江各处关口、渡口要道皆被官兵层层把守,戒备森严,盘查力度丝毫不减。
此番核查不分出入,但凡下船登岸的商旅百姓、准备登船离港的行人旅客,无一例外都要逐一核验身份、细致搜身,严防死守、滴水不漏。
更令人心下生疑的是,官兵盘查极具针对性,目光死死锁定身形狼狈、身负伤痕之人,但凡身上有新旧伤口、神色慌张者,必会被严加盘问、单独核查,严苛得近乎诡异。
人流涌动、光影交错的街巷阴影之中,一名年约三十、面色冷沉的男子,始终压低身形、敛去气息,不远不近地尾随在林灿一行人后方。
他藏身人潮缝隙,借往来行人遮挡身形,步履轻缓、无声无息,全程不靠近、不脱节,隐忍窥探,无人察觉分毫。
行路途中,顾云舟始终对汉阳反常的戒严态势心存疑虑,按捺不住心底疑惑,侧身看向身侧的张谦,轻声问道:
“张大哥,小弟有一事不解。往日汉阳渡口商旅畅通、安稳平和,今日为何全城戒严、水陆封禁,官兵四处搜查、如临大敌?
究竟是出了何等变故?”
张谦闻言,下意识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周遭无官兵值守、无闲杂人等窃听,这才压低嗓音,神色凝重地低声道出内情。
“几位公子初到此地,有所不知。
昨夜汉口漕次总仓突发惊天大变,有不明贼人深夜潜入仓场滋事作乱,大肆纵火,焚毁三座巨型官仓,仓内囤积漕粮损毁无数,场院设施大半坍塌,损失惨重。
贼人昨夜与守军厮杀突围,全员拼死搏杀,最终仅有一人身负箭伤,趁乱侥幸逃脱。
官府震怒,当即下达严令,全城水陆戒严、全境彻查,务必将这名带伤逃犯缉拿归案,这才封江锁城、昼夜搜捕,闹得整座汉阳人心惶惶。”
短短数语,瞬间拨开层层迷雾。
林灿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眉心瞬间紧紧蹙起,沉凝之色覆满眉眼,心头暗流翻涌不止。
昨夜江面莫名沉船、阖家罹难的诡异祸事,今日汉阳全城严查带伤之人、码头针对性拘押年轻女子,再叠加昨夜汉口漕仓被焚、贼人逃逸的大案。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独立的变故,层层串联、环环相扣,处处透着诡异蹊跷,绝非偶然天灾、寻常盗案。
无形之中,一张漆黑隐秘的大网,早已悄然笼罩整座汉阳城,无声无息缠向此地所有人,更缠上了他一行人北上的前路,危机暗藏,风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