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淮坦然落坐主侧席位。
只是简简单单一个落座动作,整间雅间残存的松弛暖意便彻底荡然无存。
武将权柄压身,加之昨夜漕仓被焚、全城戒严的紧绷事态笼罩心头,在座的士族乡贤个个正襟危坐、屏息敛气,无人敢随意言谈,更无人敢动桌上碗筷。
席间气氛凝滞僵硬,落针可闻,方才论策畅谈的热烈光景转瞬全无。
见众人拘谨拘束、束手端坐,陈淮目光淡淡扫过全场,语气看似随和松弛:
“诸位无需拘谨,照常饮宴便可,不必因本官在此便束手束脚。”
话音落下,众人依旧不敢妄动,端坐原位恭敬陪侍。
陈淮视线落于桌中,目光定格在一盘尚未食尽、肉质鲜嫩的武昌鱼上,眸色微缓,随口轻笑出声。
“武昌鱼乃是江汉一绝,也是本官生平最爱的一味佳肴。”
他细细端详盘中鱼肉,慢悠悠夸赞两句,句句皆是溢美之词,称其肉质细嫩、鲜而不腥、滋味绝佳,是临江宴席不可或缺的珍品。
可自始至终,他指尖未碰筷箸,分毫不动盘中鱼肉,只是静静看着,看似赏味,实则暗藏审视。
一旁的张之言混迹乡绅官场多年,深谙为官者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
他瞬间领会陈淮深意,旧盘残食、众人动过的菜肴,于一方总兵而言,是不洁、是杂乱、是旁人染指过的利益,绝无下筷之理。
不敢有半分迟疑,张之言立刻侧身朝外扬声吩咐:
“小二速速进来!将桌上残肴尽数撤下,重新备一席全新酒菜,务必精选最新鲜的食材,尤其是武昌鱼,现捞现做、精工烹制!”
店小二闻声连忙应声入内,手脚麻利地撤去桌上所有吃食,片刻后,一席热气腾腾、品相绝佳的全新酒菜尽数上桌,居中一盘武昌鱼最为精致完整,色香味俱全,摆在陈淮眼前。
众人目光尽数聚焦在陈淮身上,静待他动静。
只见陈淮终于抬手取筷,动作不疾不徐、从容沉稳,精准夹起鱼身最为肥美鲜嫩的一块鱼肉,缓缓送入口中,细品慢咽。
唇齿咀嚼间,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藏锋,暗藏机枢:
“这鱼本身极为鲜美,原汁原味,无可挑剔。
只是奈何桌上筷子太多、人手太杂,人人都想分一杯羹、夹一块肉,反倒搅乱了本味,坏了这一盘佳肴。”
一语双关,意味深长。
满座众人皆是混迹漕运、商事、地方实务的老手,瞬间洞悉其中深意。
陈淮口中的武昌鱼,从不是盘中佳肴,而是江汉漕运、南北商贸、仓储粮秣这块肥肉。
百年以来,漕运积弊深重,官吏层层盘剥、绅商暗中套利、各方势力交错插手,人人都想从漕运这块巨利蛋糕中分润获利,派系林立、人手繁杂、规矩混乱。
而林灿推行的中心仓规制、南北通商之策,统收统调、规整权责、杜绝私弊,本质上就是要砍掉各方伸手的“筷子”,断了无数人的灰色收益。
陈淮这番话,是赤裸裸的试探,亦是含蓄的警告。
他在问林灿:你断尽众人财路,搅动漕运旧局,可想过后果?
霎时间,全场寂静无声。
所有士族长辈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林灿身上,人人屏息静观,既好奇这位年少名士如何破局应答,又担忧他年少气盛、出言不慎,当众顶撞手握漕运兵权的总兵,惹下滔天大祸。
面对陈淮暗藏锋芒的试探,林灿神色未变、从容不迫,无半分怯弱拘谨,亦无半分年少轻狂。
他抬眸正视陈淮,语调平稳笃定,不卑不亢徐徐作答,一语道破核心、格局拉满:
“大人所见是筷多扰鱼,晚辈所见,是养鱼之法未善。”
“一盘鱼再肥美,终究存量有限、独木难支,人人争抢,自然乱象丛生、纷争不断。
可若是用心养鱼、活水养鱼,把鱼池盘活、把鱼群养多、把水系养旺,池中鱼肥鱼满、源源不断,届时人人有鱼可食、各取所需,何须争抢?
又何来筷子扰味、乱象缠身之说?”
“晚辈改制仓储、疏通商路,从不是为了夺人盘中鱼,而是为了盘活天下鱼池,让漕运有序、商贸流通、物资丰盈。
根基稳固了,大势向好,朝野、官府、百姓、商事皆能得利,这才是长久安稳之道。”
应答通透大气、公私分明,既接下了陈淮的暗喻,又点明新政利民利国的本心,不激进、不妥协,既有晚辈的谦和,又有革新者的格局。
陈淮闻言,咀嚼鱼肉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赏识。
他本以为林灿年少成名,多半恃才傲物、急于破局,会直白辩驳、强硬立规,或是怯懦逢迎、刻意讨好。
却没想到此人年纪轻轻,心思竟如此通透,懂权衡、知大局、明进退,一语便化解所有暗讽与试探。
沉默片刻,陈淮缓缓放下筷箸,脸上的疏离审视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真心的认可,更藏着一层极深的算计。
昨夜汉口漕仓被焚,旧势力疯狂反扑,漕运积弊盘根错节、积重难返,早已动无可动。
朝堂急于破局革新,地方旧势力死守利益,僵持不下,而林灿这套“养鱼扩池、做大蛋糕”的新政,是眼下唯一能盘活全局、平稳改局的法子。
陈淮身居漕运总兵之位,手握实权,常年夹在朝堂政令与地方利益之间,最清楚旧格局早已腐朽僵化、难以为继。
他不愿做死守旧利、最终倾覆的旧人,更不愿彻底站队清流、一无所获。
他此番亲自试探,一是辨林灿心性格局,二是看准了新政大势。
他愿意明面上全力扶持、公开站台,为林灿扫清前路关卡阻碍,借少年的锐气破开百年漕运沉疴;但他心底亦存私心,想静静看着林灿日后如何“养鱼、分鱼”,如何重构漕运利益格局。
大势若成,他这位提前站台、鼎力相助的漕运总兵,自然也能顺势分得一杯新政红利,稳坐权位、名利双收。
人心、利弊、大势、私心,尽数权衡完毕,陈淮已然心中有数。
“少年人有这般眼界胸襟,实属难得。”
陈淮淡淡开口,语气真诚,态度公然偏向支持,“本官此前听闻黄州新政,尚且半信半疑,今日亲耳听闻高论,方知传言非虚。你这养鱼之道,养的是民生,稳的是国本,远比一众鼠目寸光、逐利争食之辈高明百倍。”
说罢,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通关令牌,令牌玄铁铸底、纹路规整,刻有漕运总兵专属印记,分量十足。
“如今汉阳全城戒严、水陆盘查严苛,关卡层层设防,寻常行人寸步难行。
你身负朝命,入京献策改制,为国分忧,不该被沿途冗杂盘查耽误行程。”
陈淮将令牌递至林灿手中,语气郑重、权责明晰:
“此乃本官专属免检文牒令牌,持此令者,湖广境内所有水陆关卡、渡口要塞,一律无需盘查、即刻放行。
本官今日特许,予你一路畅通之权,助你顺利出城、北上入京,专心办朝廷大事。”
这番赠予光明正大、师出有名,既是朝廷重臣对实干新政的公开扶持,也是一场精准的政治押注。
明面上,陈淮为林灿开路撑腰,助力新政推行、为国破局;暗地里,他静待后续,等着林灿做大漕运格局、重新分配利益,给自己预留出分润红利、稳固权位的余地。
林灿双手郑重接过令牌,入手沉实微凉,心底了然其意,当即躬身行礼:
“多谢大人成全、提携,晚辈铭记于心,定不负大人期许、不负朝廷重托。”
满座乡贤见状,皆是心头震动。
一场暗藏杀机的试探博弈,最终以林灿从容破局、获总兵特权通牒落幕。
无人不叹服这位黄州少年的心智格局,短短数语,便化危为机,赢得实权高官的鼎力扶持。
雅间氛围终于缓缓松动,只是众人皆知,这不是结束。
漕运旧弊势力暗流汹涌,昨夜焚仓逃逸的凶徒尚且在逃,朝堂派系虎视眈眈。
陈淮明面扶持、暗中观望待利,旧势力拼死阻变,林灿居中破局制衡,一场围绕“养鱼扩容”与“分鱼逐利”的朝堂博弈、江湖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