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关,唐府。
卧室内,气氛凝重。
“你来做什么?”唐寒烈的声音冷得像冰,“替卫青做说客?”
侯杰摇头:“在下不是来做说客的。在下只是来告诉将军一件事。”
“什么事?”
侯杰看着他,一字一顿,“殿下惨死在姬明与姬昌的手中,如今太子殿下的儿子,少主姬恒,此刻就在大秦。”
唐寒烈死死盯着他,浑身都在颤抖。
他想起姬昊,想起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想起他在山河关上与将士们同甘共苦的日子,想起他临行前夜拉着自己的说——唐将军,山河关就拜托你了,等我回来。
可他的许诺没有实现。
他死在了太清门。
而他的儿子,被大秦救了。
唐寒烈沉默了许久,终于,他缓缓开口:“少主...过得好吗?”
侯杰看着他,轻声道:“很好。”
“秦帝陛下待他如己出。这次伐周,秦帝陛下亲自带着他,让他亲眼看着大秦为他‘讨回公道’。”
唐寒烈闭上眼。
讨回公道。
姬昊死在姬明手里,而大周的新帝姬昌,是姬明的同谋。
他为大周卖命,可大周,杀了他效忠的太子。
“你想让我做什么?”唐寒烈声音沙哑,“背叛大周,投降大秦?”
“在下来此,不是劝将军投降。在下只是觉得,将军应该知道这件事。”
“至于将军如何选择,在下无权干涉。”侯杰站起身,向唐寒烈抱拳一礼。
“另外,”他看着唐寒烈,目光平静:“我只是想问将军一句,将军守这座城,是在帮谁守?是帮那个在太清门围杀太子的姬昌守?将军,您心里清楚,山河关守得越久,少主归国的路就越难走。”
唐寒烈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你走吧。”他睁开眼,目光复杂,“今日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告诉卫青,我唐寒烈是大周的将军,守的是大周的国门。就算城破,也是以身殉国。至于少主...”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替我告诉他,他的父王,是个好将军,是个好太子。他的父王从来没有放弃过大周,让他...不要恨这个国家。”
侯杰深深一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房门关闭,屋内重归寂静。
唐寒烈独坐床边,久久未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棂。远处,山河关的城楼在夜色中巍峨矗立,城墙上巡逻的火把如一条火龙蜿蜒盘绕。
天亮之后,耶律华会知道今晚的事吗?会相信他没有背叛吗?会认为他没有投降吗?耶律华此人,年轻气盛,加上秦军围城,疑心最重。一旦起疑,必会...
到时候,山河关内乱一起,秦军趁势攻城,这座关城还能守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侯杰踏入这座府邸的那一刻起,这座城就注定守不住了。而他,可能也要背上‘通敌’的骂名。
辰时,山河关帅府。
晨光初透,将帅府的石阶染成一片淡金。耶律华站在正厅门口,甲胄在身,面色平静如水。他身后,四名亲卫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昨夜,有人进入唐府的事,他知道了。
唐寒烈大步走入帅府,甲叶铿锵。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丝毫异样。但耶律华注意到,他腰间悬着长剑,甲胄整齐——这不像是来议事的打扮,倒像是来赴死的。
“唐将军,”耶律华开口,声音不冷不淡,“昨夜休息得可好?”
唐寒烈看着他,沉默片刻:“托福,尚可。”
耶律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正厅。厅内没有旁人,只有一张案,两把椅,一壶茶。茶香袅袅,与晨光交织,静谧得如同寻常会友。
分宾主落座。耶律华亲手斟茶,推到唐寒烈面前。唐寒烈接过,没有喝。
“唐将军,”耶律华端起自己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昨夜进入你府中的那个人,是谁?”
开门见山,毫无遮掩。
唐寒烈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看着这双故作平静的眼睛,忽然笑了:“耶律将军既然已经知道有人进入我的府中,又何必问我他是谁?”
耶律华放下茶盏,盯着他:“本将军想知道,唐将军会怎么回答。”
“若我说,那人是我旧日故交,路过山河关,顺道看看我。将军信吗?”
“不信。”
“若我说,那人是秦军派来的说客,劝我投降。将军信吗?”
耶律华沉默。
唐寒烈继续道:“若我说,我把他赶走了,没有答应任何事。将军信吗?”
耶律华依旧沉默。
唐寒烈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茶已凉,苦涩浸透舌尖。
“将军,”他一字一顿,“你想听的,到底是什么?”
耶律华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唐将军,你是前太子的人。你麾下的兵马,多是前太子的旧部。你守的这座城,是前太子曾经守过的城。如今,前太子的儿子在大秦军中,打着前太子的旗号。你说,本将军该怎么想?”
唐寒烈沉默。
耶律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昨夜的事,本将军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但今日的仗,还要打。唐将军,你还能像昨日那样,替大周守住山河关吗?”
唐寒烈也站起身。他看着耶律华的背影,看着这个年轻主帅微微绷紧的肩膀,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耶律将军,”他缓缓道,“末将十六岁从军,至今三十三年。流过血,杀过敌,也救过人。太子殿下在世时,末将跟着他守过这座城。太子殿下死后,末将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守这座城了。后来末将又站到了城墙上。将军知道为什么吗?”
耶律华没有回头。
“因为末将是军人。”唐寒烈一字一顿,“军人守国门,不问皇帝是谁,不问太子是谁。只问——城外是不是敌人!”
耶律华转过身,盯着他:“可城外那面旗帜上,写着姬恒的名字。那是你旧主的儿子。”
唐寒烈看着他,目光平静:“将军,末将的旧主死了。杀他的,不是秦人,是三皇子。太子的旧部,被清洗,被下狱,被流放,动手的,也不是秦人。末将恨不恨?恨。可末将站在这城墙上,不是因为不恨,是因为城外是秦人,城里是周人。末将是周将,守的是周土。就这么简单。”
耶律华看着他,看了很久。
“唐将军,”他忽然开口,“今日的城,还是你来守东段。”
唐寒烈一怔。
“本将军不信你。”耶律华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但本将军知道,你说的是实话。至于其他的,等打完仗之后,再说。”
唐寒烈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道:“末将,领命。”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耶律华独坐厅中,看着那杯凉透的茶,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