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关。
晨光刺破薄雾,将城墙上下的惨烈照得纤毫毕现。
唐寒烈站在垛口后,看着下方那黑压压的秦军阵列,眉头紧锁。他身后,副将低声禀报着战况——耶律华那边,秦军已经发动了第四轮冲击,耶律华亲自上城督战,死伤惨重。而他们这边,秦军只是虚晃一枪,射了几轮箭便退了下去。
“将军,”副将压低声音,“耶律将军派了五千人,就在咱们下方。就是‘策应’,可那位置...正好卡在咱们下城的必经之路上。”
唐寒烈沉默。五千人堵在城下,说是支援,实则是监视。他若想下城,想去支援,先得过这五千。他若想开城门,想投降,也得先过这五千人。耶律华不信他,或者说,信了一半,留了一半。
“将军,弟兄们有些...不安。”副将的声音更低了。
唐寒烈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或坐或靠的士卒。他们是他从姬昊时代就带出来的老人,跟着他出生入死十几年,从没怕过谁。可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对自己人的恐惧。
他忽然笑了,笑容苍凉。怪谁呢?怪耶律华疑心重?还是怪自己,昨夜见了不该见的人?
“将军,要不要派人去跟耶律将军说,咱们可以支援他们?”
“不必。”唐寒烈摇头。
他望着那边血色战场,缓缓道:“他说让咱们守这里,咱们就守这里。他说五千人是预备队,那就是预备队。他信不信咱们,是他的事。咱们守不守这座城,是咱们的事。”
副将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唐寒烈独站城头,望着耶律华那片硝烟。远处,秦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旗帜上,绣着一个‘秦’字,也绣着一个‘姬’字。
姬恒,故主的儿子,就在大秦。他想不想去看看?想。他想不想跪在那个孩子面前,说一句‘末将来迟’?想。可他是军人,守的是国门。城外是敌人,城里是袍泽。耶律华不信他,可他不能因为别人不信,就不做自己该做的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的将士,整整齐齐,严阵以待。
“兄弟们,”唐寒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耶律将军那正在血战,咱们这边,暂时安静。可这安静,不会太久。等秦军在耶律将军那边打累了,就会转到咱们这边来。到时候,能不能守住?”
“能!”
唐寒烈拔出长剑,剑锋直指:“那就等着,等着他们来。”
另一边,耶律华浑身浴血,一剑砍翻一名爬上城墙的秦军士卒。他喘着粗气,回头望向唐寒烈那边。
那里,安静的让他不安。唐寒烈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会不会趁他无暇分身的时候,放秦军登上城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派去的五千人,至今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将军,”副将冲过来,“唐将军那边一直没有动静,要不要再派些人过去?”
耶律华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必。先解决眼前。”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片黑压压的秦军:“传令各营,死守城墙。”
喊杀声再起,鲜血再次染红城墙。
午时,喊杀声渐渐平息,秦军如潮水般撤下,只留下城下层层叠叠的尸体和城墙上浑身浴血的守军。
耶律华拄着长剑,大口喘息。一上午,秦军发动了七次进攻。七次都被他带人打退,可每一次,都付出几百条人命的代价。他回头,望向唐寒烈那边。那里,安静得如同另外一个世界。没有厮杀,没有惨叫,甚至连箭矢都稀稀落落。
唐寒烈的人,几乎完好无损地待在那里,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
副将走过来,浑身是血,眼中满是血丝:“将军,弟兄们伤亡太重了。一上午,折了三千多。”
耶律华没有说话。三千,一上午三千,他能撑几天?
“将军!”副将低声道,“一上午,唐将军那边都没什么动静。”
耶律华依旧沉默。他当然知道。秦军把主攻方向选在他这边,不是巧合。卫青在逼他,逼他把兵力耗光,逼他不得不向唐寒烈求援。一旦他开口,唐寒烈的人就会占据整个城墙。到时候,是守是破,将会是唐寒烈一人说的算。
“将军,”副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末将有一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耶律华看着他:“讲。”
副将压低声音:“唐将军麾下八万人。这八万人,一上午都在看戏。咱们在前头拼死拼活,他们在后头养精蓄锐。这样下去,等咱们的人拼光了,他们那八万人,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耶律华明白他的意思。到时候,唐寒烈那八万养精蓄锐的精兵,足以压制他这残兵败将。甚至都不用秦军动手,唐寒烈自己就能打开城门。
“你的意思是?”
副将深吸一口气:“让唐将军的人上城墙。让他们去守,让他们去拼。等他们拼得差不多了,咱们再上。”
耶律华盯着他。
副将继续道:“这样,既可以消耗唐将军的兵力,又可以消耗秦军。一石二鸟。等两边拼得差不多了,咱们手里还有一支生力军,到时候,城守住了,将军也压得住唐将军了。”
耶律华沉默。此计甚毒,也甚妙。让唐寒烈的人去送死,让他的人去跟秦军换命。等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可唐寒烈会答应吗?
“将军,此战之后,无论胜败,唐将军都是心腹大患。与其让他安安稳稳待在后方,不如让他...”
耶律华抬手打断他。他转过身,望着唐寒烈那片安静的城墙,望着那面在风中飘扬的‘唐’字大旗,沉默良久。
“传令——”他忽然开口。
副将挺直背脊。
耶律华一字一顿:“请唐将军来帅府议事。就说...本将有要事相商。”
副将眼中闪过一抹喜色:“将军英明!”
另一边,唐寒烈站在城头,望着那片渐渐消散的硝烟。一上午了,耶律华都没派人来求援,也没派人来调动下方的五千预备队,甚至都没派人来问一句。
他知道为什么,耶律华在防他,也在等他。等他主动开口,主动请战,主动表忠心。
可他不开口。
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他若主动请战,耶律华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在抢功?会觉得他在抢城墙防守权?会觉得他在为投降做准备?怎么做都是错,那就不做。
“将军,”副将匆匆走来,面色古怪,“耶律将军派人来了。”
“什么事?”
“请将军去帅府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