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明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对面女孩那张写满忧虑的漂亮脸蛋,心里咯噔一下。
冯轻窈?
她能出什么事?
“你姐怎么了?”刘清明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严肃起来。
冯轻悦似乎被他突然的郑重吓了一跳,嘴唇动了动,才小声说道:“我姐……她通过了选调生考试,进了省委组织部。”
这件事刘清明是知道的。
当初他离开清江省前,在省委组织部长韦元魁的办公室里,无意中瞥见过冯轻窈的档案材料。
那个坚强的女孩子,不仅笔试面试成绩都上线了,而且名次相当靠前。
被录取,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对于冯家姐妹来说,这绝对是天大的喜事,是鲤鱼跳龙门的关键一步。
可看冯轻悦现在的样子,事情似乎并不那么简单。
“按规定,她要下基层锻炼,为期两年。”冯轻悦继续说道,“她被分到了襄城下面的一个乡里。”
“考进组织部是好事啊。”刘清明故作不知,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省直机关的选调生,这可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的。”
他心里却在想,省直机关的选调生下基层锻炼,在这个年代还没有完全形成制度。
这事要到好多年以后,才会作为一项硬性规定全面铺开。
不过,清江省作为改革的先行者,在很多地区已经开始试点。
冯轻窈运气不算好,正好赶上了第一波。
“是不是觉得基层太苦了?”刘清明猜测道。
他自己就在乡里干过,深知其中的艰辛。
对于一个从大学校门直接进入省委机关的女孩子来说,突然被扔到最偏远的乡镇,那种心理和生活上的落差,足以压垮很多人。
“如果是这样,你替我带句话给她。”刘清明斟酌着词句,“基层工作虽然艰苦,但也是一个迅速积累经验、提高能力的最佳途径。请她一定要稳住心态,扎根基层,努力工作,将来的收获一定会超出她的想象。”
这番话,是他发自肺腑的感悟。
官场之路,没有捷径可走。
每一步,都算数。
没想到,冯轻悦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的,刘警官。”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们家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一些。我和我姐,都不是那种不能吃苦的人。”
刘清明看着她。
确实。
能从那种贫困的家庭里,双双考上名牌大学,这对姐妹花的坚韧和毅力,远超常人。
吃苦,对她们来说或许早就是家常便饭。
“不是这个原因,那是什么?”刘清明的心沉了下去。
排除了最普遍的可能,剩下的往往就是最糟糕的。
冯轻悦低下头,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咖啡杯的杯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似乎难以启齿。
刘清明看着对面这位明眸皓齿的美女大学生,看着她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忧愁,一个不好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他想起了715大案那天,冯轻窈在被警察破门而入时的窘迫。
也想起了无数个类似的案例。
一个漂亮、没有背景、初入职场的年轻女孩,在基层那种相对封闭、人际关系复杂的环境里,会遇到什么?
他心里一紧,试探着问道:“轻悦,你姐……是不是被人骚扰了?”
话一出口,刘清明就紧紧盯着冯轻悦的反应。
冯轻悦猛地抬起头,“啊”了一声,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你……你怎么知道?”
她的反应,已经证实了刘清明的猜测。
刘清明不想解释自己是怎么猜到的。
这种事情,对于见惯了人性黑暗面的他来说,几乎是一种本能的预判。
像冯氏姐妹这样出众的容貌,在校园里是众星捧月的资本,可一旦进入复杂的社会职场,就可能变成招来饿狼的诱饵。
“那就是有了?”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冯轻悦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
“我姐在电话里告诉我的。他们市里一个领导的儿子,在她去报到的第一天,就……就对她表示要耍朋友。”
“我姐当场就明确拒绝了。”
“可是那个男的,还是天天往她单位跑,堵在她宿舍门口,非要带她出去吃饭,出去玩。”
“更过分的是,他对单位所有人都说,他们两个已经在耍朋友了。”
“我姐怎么解释都没用,那些同事都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她。”
“这事……连派出所都管不了,说这是男女朋友闹别扭。”
刘清明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冷。
这种手段,太熟悉了。
通过制造既定事实的舆论,孤立女方,让她百口莫辩,最后只能屈从。
“我姐没办法,为了让他彻底死心,就说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马上就要结婚。”
“可对方还是不依不饶……”
刘清明的脸色已经凝重如水。
他打断了她的话。
“这个男的,有没有实质性的动作?”
这个问题很关键。
如果只是言语骚扰和纠缠,事情还在可控范围。
一旦有了肢体接触,性质就完全变了。
冯轻悦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有……”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他在公开场合,就想搂我姐的腰,甚至……甚至还想去亲她的脸。”
“砰!”
刘清明虽然极力克制,但手中的咖啡杯还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咖啡溅出来几滴,洒在桌面上。
咖啡厅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客人,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领导的儿子?”刘清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其中蕴含的怒火,却让对面的冯轻悦打了个寒颤。
冯轻悦被他吓到了,连连摆手。
“不,不不,刘警官,你别这样。”
“我……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只是想找个人说一说,心里太堵了。”
“我姐千叮万嘱,让我千万不要管,更不要去找任何人帮忙。”
“她说她自己能处理。”
“这件事已经发生好长时间了,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找你。”
刘清明叹了一口气。
真是个傻姑娘。
这种事,怎么可能自己处理?
对方既然敢这么肆无忌惮,摆明了就是有恃无恐。
一个刚出校门的女生,无权无势,拿什么跟地头蛇斗?
“你如果没告诉我,也倒罢了。”刘清明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既然知道了,就肯定不能不管。”
“轻悦,这不就是你今天特意在这里等我的目的吗?”
“说吧。”
他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冯轻悦强撑的闸门。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漂亮的眼睛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她咬着下唇,拼命摇头。
“不,不是的。”
“我真的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你。”
“我等你,只是……只是想再见见你。”
“我说我姐的事,是因为……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和你说些什么。”
“对不起,刘警官,给你添麻烦了。”
她说完,猛地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小包,转身就要走。
似乎再多待一秒,她就会彻底崩溃。
刘清明动作更快。
他长身而起,一步就跨到了她身边,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
“别走。”
冯轻悦的手臂很纤细,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的僵硬和颤抖。
她惊讶地转过头,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似乎完全没想到刘清明会拉住她。
刘清明也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唐突,赶紧松开了手,但人依旧挡在她面前。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
“轻悦,你……”
刘清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面对女孩那清澈又带着一丝慌乱的目光,他不得不把那个埋在心里很久的疑问说出来。
“你姐说……你喜欢我,是不是真的?”
轰!
冯轻悦的脸,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从脸颊到耳根,再到修长的脖颈,一片绯红。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不知所措。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声音细若蚊蚋。
“嗯……”
一个轻轻的音节,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随即,她又像是为了证明什么,猛地抬起头,迎上刘清明的视线,急切地说道:“我只是……我没有想过要破坏你的家庭!”
她的眼睛里还闪着泪光,倔强又委屈。
刘清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禁一软。
这还是个孩子啊。
“坐下说。”他的声音放缓了许多。
冯轻悦没有再挣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乖乖地坐回到了座位上。
刘清明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给自己和她一点缓冲的时间。
他慢慢地开口,换了一个话题。
“我弟,刘小寒,他喜欢你,你知道吗?”
冯轻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刘小寒。
她连忙解释:“刘小寒喜欢的其实是梁媛,不是我。”
刘清明笑了笑。
“那是退而求其次。”
“不可能!”冯轻悦立刻反驳,“小媛比我家世好,人也温柔善良,长得还比我漂亮,他不可能会喜欢我的。”
在她的认知里,梁媛那样的天之骄女,才是所有男生心目中的白月光。
而自己,不过是衬托红花的绿叶。
刘清明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梁媛这么好,为什么我弟一开始还是更喜欢你吗?”
冯轻悦茫然地看着他,轻轻摇头。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
刘清明看着她,认真地说道:“因为在你身上,他能实现自己的价值感。”
“保护你,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男人。”
“而在梁媛身上,他找不到这种感觉。梁媛太优秀,太独立,她不需要别人的保护。”
冯轻悦彻底愣住了。
她的大脑有些转不过弯来。
保护?价值感?
这些词汇对她来说,太过陌生。
她连连摆手:“不会的,不会的。小寒那时候经常找我,其实都是为了打听小媛的情况。”
刘清明看着她单纯的样子,有些好笑。
“你傻呀。”
“不那样,他怎么有借口接近你?”
冯轻悦的嘴巴微微张开,说不出话来。
“可是……可是他们现在已经确定关系了,听说毕业就会结婚。他们……他们还请我当伴娘呢。”
刘清明继续引导着她。
“我再问你,当初考复旦,是你自己想考的吧?”
冯轻悦下意识地回答:“我们三个……”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想起来了,当初讨论报考志愿的时候,刘小寒和梁媛都表示听她的。
是她,最坚定地选择了魔都,选择了复旦。
刘清明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知道她已经想明白了。
“你看,很多时候,我们都会陷入一种自己营造的错觉里。”
他的声音很柔和,像是在开导一个迷路的小妹妹。
“你说你喜欢我,可我们之间,连话都没正经说过几句。”
“你喜欢的,其实只是一个形象。”
“一个在关键时刻出现,救了你和你姐姐的警察形象。”
“那只是我的工作,我的职责。”
“而且,我已经不做警察很多年了。”
冯轻悦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泪花又开始聚集。
她嘴里喃喃地念着:“刘警官……”
这个称呼,是她心里最深的烙印。
刘清明继续柔声说道:“我当时还蒙着脸呢,你甚至都没看清我的长相。所以在你心里,一定把这个形象想象得非常完美。”
“没关系,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阶段,会崇拜某一个英雄,或者迷恋某一个遥不可及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给了她消化的时间。
“轻悦,你现在考上了全国顶尖的大学,身边肯定有很多非常优秀的男孩子。你可以尝试着去接触他们,去谈一段甜甜的,属于你这个年纪的恋爱。”
“这对你的人生很重要。”
“因为,一旦进入社会,你可能就再也没有这样纯粹的机会了。”
“你懂我的意思吗?”
冯轻悦静静地听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里,漾开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她懂。
她怎么会不懂。
刘清明是在用最温柔的方式,拒绝她,并且为她指明另一条路。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我不可能有机会的。”
“学校里追我的人也很多,我也……试着去接触过几个人。”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刘清明,挤出一个相当勉强的笑容。
“可是,他们跟你一比,显得太幼稚了。”
“不过没关系,刘警官,你说的话我一定会听。”
“我答应你,我会……会努力去尝试着,谈一段恋爱,哪怕……哪怕最后没有结果。”
刘清明无语了。
他可真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叫“哪怕没有结果”?谈恋爱不就是为了一个结果吗?
但这会儿,他也不好再继续这个话题说下去。
再说,就显得太刻意,也太伤人了。
他只能把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骚扰你姐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提到姐姐,冯轻悦的身体又绷紧了。
她咬着牙,心里天人交战。
一边是姐姐的再三叮嘱,一边是刘清明不容置疑的态度。
刘清明看出了她的挣扎,加了一把火。
“轻悦,你要想好了。”
“现在,我可能还能帮上一点忙。”
“如果再拖一段时间,万一你姐真的出了什么事,到时候就算我想帮忙,也来不及了。”
“有些伤害,是一辈子的。”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冯轻悦的心上。
她浑身一颤,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个人……叫肖洛。”
“他爸爸,是襄城市委书记。”
刘清明瞳孔一缩。
襄城市委书记?
肖钰?
“他爸爸是不是叫肖钰?”
冯轻悦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好像……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刘清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果然是他。
“他爸爸不光是襄城的市委书记,还是省委常委。”他补充了一句。
这个分量,就完全不一样了。
“对,对!”冯轻悦急忙点头,“我姐就是因为这个,才再三叮嘱我,千万不要把事情告诉任何人,更不要去找人帮忙。她就是担心,会连累到别人。”
一个省委常委的儿子,在自己的地盘上,想对付一个无权无势的小科员,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冯轻窈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知道了。”刘清明缓缓点头。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波澜。
肖钰这个人,他有印象。
在省委办的时候,他整理过所有省委常委的资料。
肖钰是本土派干部,从基层一步步爬上来,根基很深,他是最早投靠林峥的省委常委。
因为他当时任省委秘书长,从这一点来说。
两人还是同一个派系的干净。
没想到,他的儿子竟然是这种货色。
“这件事,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刘清明叮嘱道。
“也不要告诉你姐,你今天见到了我,更不要说你把这件事告诉了我。”
冯轻悦慌了。
“刘警官,这事太难了,牵扯太大了,你还是不要管了,好不好?”
“如果因为我,让你受到什么牵连,我姐……我姐会打死我的!”
她真的怕了。
她只是想找个人倾诉一下,从没想过要把刘清明拖下水。
刘清明站起身。
“晚了。”
“你别管了,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我现在送你回学校。”
他没有再给冯轻悦说话的机会,直接走到前台去结了账。
冯轻悦失魂落魄地跟在他身后,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刘清明带着她走出咖啡馆,穿过马路,来到宾馆的地下停车场。
当冯轻悦看到那辆黑色的,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庞大和豪华的别克商务车时,她更加手足无措了。
这辆车,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刘警官,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穿着警服的普通民警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她想象的还要遥远。
刘清明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吧。”
冯轻悦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
车里的空间很大,座椅是真皮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把安全带扣好。”刘清明提醒了一句,然后自己也上了车。
他熟练地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复旦的方向,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