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清明并不是故意要晾着他们。
他只是觉得，火候还未到。
德国人这次的亮相，居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这说明，他们依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真正严重性。
在这种心态下，就算马上继续谈判，对方的让步也必然有限，挤牙膏一样，毫无意义。
既然如此，还不如直接一步到位。
把时间推到最后，在截止期限的最后一天，进行最后的摊牌。
能不能成，就看这最后一锤子。
这在国际外交和商业谈判中，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奥斯曼通牒”。
源于十五世纪，奥斯曼帝国对保加利亚沙皇的一次经典外交动作。
在最后通牒期限的最后一天，进行极限施压，不再给予任何谈判和斡旋的余地，只剩下接受或者拒绝两个选项。
这个策略，刘清明在当天就向运输局长项辰光做了详细汇报。
项辰光只回了四个字。
“放手去做。”
有了领导的支持，刘清明再无顾虑。
如果德国人在这种情况下，仍然坚持他们那可笑的傲慢，那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压他们两天，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
刘清明需要回到发改委产业司机械处，处理自己的本职工作。
这是每周固定的工作程序，雷打不动。
根据工作的繁忙程度，他会定期回到自己的地盘。
从铁道部的大院出来，坐上专车，一路向西，便是发改委的宏伟建筑。
车子停稳，他推门下车，一路走进大楼，全是主动打招呼的同事。
“刘处好。”
“刘处回来了。”
刘清明的名声，经过上次沸沸扬扬的公示举报事件，早已传遍了国院的各个部委。
特别是在发改委内部，他已经成了一个传奇人物。
像丁奇那样的好朋友，私下里时常会开玩笑，调侃他一声“九爷”。
机械处的同事当然不敢这么喊。
但他们看向刘清明的时候，那种敬畏，却是愈发明显，发自内心。
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办公室里的人纷纷站起来。
“处长。”
“处长好。”
一声声恭敬的问候，清晰地表明，刘清明才是这里真正的一把手。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陈默，来一下。”
“好的，处长。”
陈默，这个年轻人，是刘清明在机械处亲手提拔起来的第一个自己人。
他做事机灵，反应迅速，更重要的是，忠心耿耿。
平时刘清明不在的时候，陈默会将处里发生的大小事情，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向他一一汇报。
这能确保刘清明即便身在别处，也能及时掌握处里的情况，不至于有什么突发状况而措手不及。
“处长，您喝茶。”陈默手脚麻利地泡好一杯新茶，放在刘清明手边。
“说说吧，最近有什么事？”刘清明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
陈默立刻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条理清晰地开始汇报。
“处长，最近清江省和魔都上报的高科技制造业相关项目比较多。”
“尤其是清江省，他们的云州市，前段时间刚刚接待了一个庞大的欧洲代表团，据说达成了相当规模的意向性协议，进一步壮大了他们在芯片制造方面的实力。”
刘清明端起茶杯的动作顿了一下。
云州？
这么快？
“哦？材料拿给我看看。”
“好的，处长。”
陈默立刻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抱着厚厚的一撂文件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刘清明的办公桌上。
刘清明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慢慢翻阅起来。
陈默见状，为他续上热水，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陈默掏出手机，想了想，还是给借调到铁道部的唐芷柔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喂，小唐吗？我陈默。”
“陈默啊，怎么了？是不是处长回去了？”唐芷柔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
“嗯，刚到。”陈默压低了声音，“我感觉，处长的心情是不是不太好？”
电话那头的唐芷柔沉默了几秒。
“谈判卡住了，不过处长好像胸有成竹，应该问题不大。你为什么这么问？”
“处长这次回来，感觉有心事，话比平时少。”陈默说出了自己的感觉。
唐芷柔想了想，轻笑了一声。
“应该是德国那边的问题，你也不用太担心。这点事对处长来说算什么？再说了，他可能单纯就是看到你，不想讲话而已。”
陈默也笑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情，办公室里就传来了刘清明的声音。
“陈默。”
“来了，处长！”
陈默赶紧挂断电话，推门进去。
刘清明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去把杜处和梁处请过来。”
“好的。”
陈默答应一声，立刻去办。
不多时，处里的两位副处长，杜康和梁文江，便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处长办公室。
杜康是处里的老资格，作风稳健。
梁文江则是刘清明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劲十足。
“来，坐。”刘清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华子拆开，给两人各散了一根，梁文江赶紧掏出打火机帮刘清明点上。
烟雾缭绕中，办公室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老资格的副处长杜康，在刘清明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负责主持处里的日常工作。
他一看刘清明桌上摊开的材料，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先吸了口烟，缓缓开口。
“处长，清江省这次的动作不小啊。作为国家高科技产业带的龙头省份，他们最近上报的项目质量都很高。”
“我初步看了一下，都是值得引进的好项目。趁着您这次回来，我们是不是找个时间，上会讨论一下？”
刘清明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另一边的梁文江。
“梁处，你怎么看？”
梁文江是在他的手上提拔起来的，对刘清明一向是言听计从。
但刘清明问他，并不是想让他当一个应声虫。
梁文江扶了扶眼镜，显然是早有准备。
“我同意杜处的意见。”
他先是表明了立场，然后才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
“清江省这次是抓住了国家战略立项的东风，准备大干一场。他们在欧洲和北美市场全面开花，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打造一个完整而且有序的计算机相关产业链。”
“除了我们看到的芯片制造和代工，他们还在系统集成、软硬件开发、单片机和工业控制、显卡设计，甚至液晶显示面板生产线等多个方面同时发力。”
“他们充分发挥了自身的科教优势，利用国家给予的优惠政策，大力引进海外高层次人才，同时鼓励大学生创业，扶持本土的微小企业。可以说，整个省都动起来了，红红火火，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梁文江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看着刘清明。
“所以我个人非常看好他们的这些项目。我建议，可以为清江省加开一个专项讨论会，集中审批他们的材料，给他们开绿灯。”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条理分明。
刘清明有些惊讶地看了梁文江一眼。
这个年轻人，当初自己看中的是他做事认真踏实，没想到自从提了副处长，其他方面的技能也是突飞猛进。
瞧瞧人家这番话，既表达了支持，又分析了原因，最后还提出了具体建议，丝毫不露痕迹。
如果自己不答应，简直就是愧对清江人民的殷切期盼。
人才啊。
刘清明当然不会扫兴。
他笑了笑：“梁处的这个提法很好。杜处，你觉得呢？”
杜康也笑了，吐出一个烟圈。
“我当然同意。其实我和梁处私下里已经商量过了，就等你回来拍板。”
刘清明点了点头。
“那好，就这么定了。下午，我们加开一次处内初审会，集中过会清江省的这批项目。”
工作商定，气氛一下子彻底轻松起来。
杜康靠在沙发上，闲聊般地说道：“清江省那边还挺担心项目太多，我们不好批，一直在想办法做工作。其实啊，大可不必。”
刘清明弹了弹烟灰。
“程序还是要走的。这次是谁带队上来的？”
“省信息化办公室的一个主任。”杜康回答，“听他的意思，后面还有更高级别的领导要亲自过来一趟。”
刘清明对此倒是不意外。
“跑部钱进”，本来就是地方政府一项极其重要的日常工作。
清江省刚刚被国家确立为新的发展战略中至关重要的一环，天量的资金拨款要落到实处，就需要大量优质的项目来承接。
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动作。
倒是这个动作如此之快，效率如此之高，说明了省委省政府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
上上下下，都在全力推进这一历史进程。
没等刘清明再度开口，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
嗡……嗡……
刘清明拿起来一看。
屏幕上，清晰地跳动着两个字。
领导。
岳母吴新蕊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