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手机在红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震动。
声音不大，却瞬间打破了办公室里轻松的氛围。
刘清明拿起来一看。
屏幕上，清晰地跳动着两个字。
领导。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接起。
是岳母吴新蕊的电话。
刘清明了解自己这位老领导兼岳母的行事风格。
吴新蕊一向公私分明，工作和私事分得很清楚。
在这个时间点，打到自己的手机上，绝不可能是为了闲话家常。
必然是公事。
而且是急事。
他抬起头，向杜康和梁文江示意了一下。
杜康是个人精，立刻就明白了。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从沙发上站起来，顺手拉了一把还在回味刚才讨论的梁文江。
“文江，走，出去抽根烟，让领导接个电话。”
梁文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跟着站起身。
“好的好的，刘处，那我们先出去。”
杜康拉着梁文江快步走出办公室，还体贴地把门轻轻带上。
咔哒。
办公室里只剩下刘清明一个人。
他这才划开屏幕，接起电话。
“省长。”
他的称呼一如既往的正式，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
电话那头，吴新蕊的声音清晰而干练，更是没有一句废话。
“我刚下飞机，正往你那里赶。”
刘清明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他吃惊地愣了一下。
往这里赶？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与杜康刚才的话瞬间连接了起来。
省信息化办公室的主任带队，后面还有更高级别的领导要亲自过来一趟。
原来杜康口中那位“更高级别的领导”，竟然就是清江省的省长，吴新蕊自己！
她在亲自跑这个项目！
刘清明迅速消化了这个信息，立刻回答。
“好的。我们正好在讨论清江省这次上报的材料。”
“那很好。”吴新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一会儿先向你汇报工作。”
刘清明也忍不住笑了。
“省长，您可别开玩笑了。”
“我泡好茶，等您大驾光临。”
“一会儿见。”
吴新蕊轻轻一笑，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刘清明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可真是……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事情比他预想的要复杂，也更有意思。
吴新蕊亲自出马，这说明清江省对这批项目的重视程度，已经提到了最高级别。
从机场到发改委大院，就算一路绿灯，也需要不少时间。
刘清明没有浪费这段时间。
他重新坐直身体，将那份厚厚的，关于清江省高科技产业发展的材料，又一次拉到了自己面前。
这一次，他的审视角度，已经完全不同。
如果说刚才，他是站在一个国家部委处长的位置上，客观地审批一份来自地方的报告。
那么现在，他需要代入的，是吴新蕊的视角，是整个清江省领导班子的视角。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材料的封面用的是最朴素的牛皮纸，上面用宋体字打印着“关于清江省高科技产业带发展规划的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
果然如同梁文江所言，这份规划，野心勃勃。
这些项目涉及的范围之广，资金量之大，在国内都是非常罕见的。
它已经远远不限于计算机相关产业。
而是扩展到了一个更广义，也更基础的领域。
半导体产业。
规划书里，用详尽的数据和图表，描绘了一个宏伟的蓝图。
从一粒最不起眼的砂子开始，如何提纯成高纯度的晶体硅，如何被拉制成完美的单晶硅棒，再如何被切割、研磨、抛光，变成一片片薄如蝉翼，光洁如镜的晶圆。
然后，在这神奇的晶圆之上，通过光刻、蚀刻、离子注入等上百道复杂工序，制造出蕴含着人类智慧结晶的各种芯片和元器件。
最后，这些芯片和元器件，再被组装成不同种类的系统，应用到国家的各行各业。
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
一个从源头到终端，试图将所有核心技术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庞大产业链。
在“清江高科技产业带”的国家战略正式实施之后，清江省对省内资源进行了一次大刀阔斧的重新规划。
云州，作为省会，自然是龙头。
但其他地市，也并非只是陪衬。
规划中明确，沿江的几个重要城市，将分别承担产业链中不同的环节。
有的负责原材料和基础化工。
有的负责精密设备制造。
有的负责封装测试。
有的则专注于软件和系统集成。
整个规划不再仅仅围绕云州和魔都这两个点。
而是将从清江省到魔市的这一整条沿江经济带，都纳入了考量。
这是一个以省为单位，试图撬动整个区域经济格局的庞大构想。
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一种强烈的决心和破釜沉舟的气魄。
刘清明看得非常认真。
他的手指在厚厚的纸页上缓缓划过，大脑在飞速运转。
起初，他和梁文江一样，内心是震撼且欣赏的。
在当前这个时间节点，能有如此长远的眼光和如此巨大的魄力，去规划这样一个完整的产业链，绝对是值得肯定的。
这说明清江省的领导班子，没有被眼前的利益所迷惑，而是真正想为国家做一点实事。
但看得越深，刘清明心里的疑虑就越多。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京城灰蓝色的天空，以及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轮廓。
他的视野，仿佛也随着这开阔的景象，被拉到了一个更高的高度。
这个规划，如果放在一个独立的经济体内，堪称完美。
但现在，它被放在了“国家战略”这个更大的棋盘上。
问题就来了。
国家战略，讲究的是统筹兼顾，是资源的最优配置。
“清江高科技产业带”，名字里虽然有“清江”，但它的核心，是“沿江”，是带动一片区域的共同发展。
而清江省的这份规划，太“满”了。
它试图将所有好东西都揽入自己怀中，形成一个自给自足的产业王国。
这固然能让清江省在短期内获得巨大的发展优势。
但从长远来看，这与国家战略的初衷，是否存在着某种程度的背离？
这会形成一个新的产业壁垒，而不是带动周边的兄弟省份共同进步。
这到底是高瞻远瞩，还是格局小了？
刘清明陷入了沉思。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当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时，他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是下属陈默。
“刘处，清江省的吴省长到了。”
“好，我马上过去。”
刘清明快步走出办公室，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刚走到走廊拐角，就看到一行人正向这边走来。
为首的，正是吴新蕊。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职业套装，步履生风，气场强大，丝毫看不出长途飞行的疲惫。
在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她的大秘段颖，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神情专注而干练。
看到刘清明，吴新蕊原本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她主动向他伸出手。
刘清明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
“吴省长，欢迎您。”
“刘处长，辛苦了。”
两人的称呼都无比正式，仿佛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在部委机关里的一次偶遇。
握手，松开，一触即分。
刘清明又向段颖微笑着点了点头。
“段秘书。”
段颖也礼貌地回应：“刘处长好。”
简单的寒暄后，刘清明侧过身，引着她们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省长，段秘书，这边请。”
进入办公室，刘清明请二人在待客的沙发上落座。
吴新蕊很自然地坐在了主位，段颖则坐在她的下首。
刘清明没有让秘书进来，而是亲自去给她们倒茶。
他打开柜子，拿出茶叶罐。
这一幕，让吴新蕊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她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女婿在那里忙碌的背影，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当年在云州，那个年轻人给自己当秘书的时候。
一样的认真，一样的细致。
刘清明给吴新蕊倒的是她习惯喝的明前龙井，茶汤清亮，豆香四溢。
给段颖倒的，则是一杯冻顶乌龙，香气更为醇厚。
他将茶杯稳稳地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才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既方便交流，又保持了下属的姿态。
一切都做得滴水不漏。
“我刚才详细看了一遍清江省的材料。”刘清明主动开口，切入了正题。
“从云州到下面各地市，都有一个非常不错的规划，看得出来，是下了大功夫的。这是您的指示吗？”
他先给予肯定，再提出问题。
吴新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指示。”
她缓缓说道，“这是省科协牵头，组织了国内外几十位专家，和云州以及各地市的同志们，共同商讨了几个月的结果。省政府在这个过程中，没有过多干涉，主要是做好服务工作。”
这话一出，刘清明心里就有数了。
吴新蕊这是在主动撇清，将规划的制定者，归于专家和集体。
这既是事实，也是一种政治智慧。
它为接下来的谈话，留出了足够的空间和余地。
刘清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省长，那我就说说我个人的一些不成熟的看法。”
吴新蕊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认真倾听的姿态。
“我来这里，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刘清明感受到了她的鼓励，便不再拐弯抹角。
“这个规划，非常宏大，也非常完善。如果，我是说如果，国家没有在顶层通过‘清江高科技产业带’这个级别的战略规划，那么我们清江省自己关起门来，从零到一，打造一个完整的半导体全产业链，形成一个以云州为绝对龙头的产业集群，把整个产业链从上到下全部囊括进去，这是完全正确的，也是最有魄力的选择。”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吴新蕊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一旁的段颖，已经下意识地拿出了笔记本和笔。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刘清明话锋一转。
吴新蕊的眼睛亮了一下，接上了他的话。
“现在这么做，就不太合适了，对吧？”
刘清明郑重地点了点头。
“对。”
“国家战略，之所以是国家战略，就在于它的高度和广度，不应该太过突出某一个具体的行政单位。无论是我们清江，还是魔市，都只是这个大战略中的一环。”
他看着吴新蕊，问出了一个有些尖锐的问题。
“您会不会觉得，我们现在这个规划，看起来是想一口吃成个胖子，但实际上，反而可能因为摊子铺得太大，战线拉得太长，最后束缚了清江自身的发展？”
这个问题，已经近乎于质询了。
段颖握着笔的手，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
然而，吴新蕊却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不快，反而充满了欣赏和欣慰。
“如果我真的那么想，今天我就不会亲自过来了。”
她摆了摆手，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是想凭着我们这点个人关系，和外面那些来跑项目的地方领导一样，只是想来走个后门，让你开个便利之门吧？”
刘清明也笑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是我肤浅了。”
“您的眼光，永远都那么高瞻远瞩。”
“少拍马屁。”吴新蕊嗔了他一句，随即正色道，“其实，你刚才说的这些，林书记也提醒过我。”
“上级把这个战略提升到国家层面，目的就是希望我们沿江的几个省份能够联合起来，打破行政壁垒，共同参与，整体提升整个沿江流域的科技生产水平，而非鼓励一两家独大，搞内部竞争。”
“为此，我们几个省的负责同志，前段时间也通过气。”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们决定，共同创办一个‘沿江高科技论坛’，每年在几个核心城市轮流举办。去年第一届，是在我们云州。今年第二届，由魔市主办。”
“我这次过来，除了向中央汇报工作，最主要的一个任务，就是去魔市参加这次的论坛。”
这个消息，让刘清明精神一振。
“太好了！”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真正实现强强联合，优势互补，人才和技术的交流也能更加充分，避免了大量的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
吴新蕊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许。
“你能看到这一层，我就放心了。”
“所以，你不必有任何顾虑，更不必小心翼翼。你的工作，就是为国家的拨款严格把关。这些项目，该过的就让它过，该驳回的，你只管驳回。”
“我不会向你施加任何压力，更不会对你提任何程序之外的要求。”
“相反，我更想听到的，是你站在国家战略的高度上，对我们清江省的这份规划，提出最中肯，最不留情面的意见。”
这番话，说得坦荡无比。
刘清明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这才是真正的政治家胸襟。
“好。”
他深吸一口气。
“那我就直说了。”
“我认为，咱们清江省在接下来的发展中，不应该追求‘大而全’，而应该追求‘精而强’。”
“我们的发展重点，还是应该放在以芯片制造为核心的相关产业上，以及由此延伸出来的芯片设计和高端代工服务。”
“围绕着这个核心规划，我们可以多做文章。比如，大力引进国外的先进技术和生产线，多多利用优惠政策吸引外资建厂。”
“而国家给予的这笔天量拨款，我们不应该把它平均分摊到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而是应该集中起来，全部用于扶持我们自己的，真正具有原创性的创新技术。”
“要鼓励那些从海外归来的高层次人才，鼓励我们自己的大学生去创业。对那些真正有前瞻性，有潜力的新技术，新项目，要加大扶持力度，不计成本地帮助他们快速成长，快速适应市场。”
“这才是我们的制度优势所在，也是西方那些纯粹的市场经济国家所无法比拟的。”
“我相信，只要坚持这么做，未来五年，一个以云州为中心的，充满活力的创新产业集群，一定会在清江省结出丰硕的果实。”
“到那个时候，这一批由我们亲手扶持起来的，拥有世界领先技术的新型产业，又能反过来起到一个更有力的磁场作用，吸引全世界更多，更优秀的人才和资本落地清江。”
“从而，形成一个真正健康、可持续的良性循环。”
刘清明一口气说完，整个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吴新蕊听得频频点头，目光中异彩连连。
而坐在她身旁的段颖，更是手上不停，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沙沙的写字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心中的惊讶，已经无以复加。
曾几何时，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还只是清江省内最贫困的一个乡的二把手，还在为了几万块的工资款而四处奔走，发愁。
可如今，他已经站到了一个何等的高度。
他口中的每一个词，每一个构想，都带着一种俯瞰全局的战略视野，让自己这个省长大秘，都只能在下面仰望，奋笔疾书，唯恐漏掉一个字。
这样的刘清明，又岂是“省长女婿”这四个字所能一言概括的？
正相反。
这个年轻人身上所散发出的光环，已经远远超过了他本身的级别和身份所能带来的加持。
他正在用自己的能力，为所有人，也为自己，照亮一条通往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