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动车组联合办公室。
与昨天接待阿尔斯通团队的明亮会议室不同,这一次,刘清明选择了一间临时腾出来的房间。
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储藏室,刚刚被清理干净。
桌椅都是临时拼凑的,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的味道。
唐芷柔跟在刘清明身后,忍不住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处长,这里……是不是有点太简陋了?”
唐芷柔小声问。
在她看来,这完全不符合外事接待的标准。
哪怕对方再怎么不受待见,基本的体面还是应该有的。
刘清明停下脚步,环视了一圈。
房间不大,光线也有些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户,窗外对着一堵墙。
“不。”
刘清明淡淡地开口。
“这里正合适。”
他走到主位上,拉开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子,坐了下来。
“他们,也就只配在这里谈了。”
唐芷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不再多言。
她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迅速将带来的文件和笔记本摆放好。
整个房间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键盘的轻微敲击声。
没有人交谈,气氛严肃而压抑。
刘清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仿佛在等待着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演出。
九点整。
房间的门被推开。
西门子交通事业部亚太区总裁彼得·诺伊曼和销售总监汉斯,在华夏外交部翻译许凝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当看到房间里的景象时,饶是彼得这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人物,也不由得怔住了。
这就是他们苦苦哀求,放下所有尊严才换来的谈判地点?
一个杂物间?
汉斯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发作。
但彼得伸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手臂。
许凝面色如常,她干咳了一声,开始为双方介绍。
“刘处长,这位是西门子交通技术集团亚太区总裁,彼得·诺伊曼先生。”
“诺伊曼先生,这位是我们动车组联合办公室的负责人,刘清明先生。”
刘清明睁开眼。
总算是把这条真正的大鱼给逼出来了。
亚太区总裁亲自下场,这足以说明,西门子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们的傲慢,他们的底牌,已经被自己一点点消磨干净。
这一次,刘清明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故意晾着他们。
他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微笑,主动伸出了手。
“诺伊曼先生,欢迎你。”
彼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与刘清明握了握手。
“刘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双方的团队成员一一握手,然后各自在长桌的两侧坐下。
简陋的木桌,将两个团队分割开来。
一边是严阵以待,神情冷峻的华夏代表团。
另一边,是面色各异,强作镇定的德国人。
彼得迫不及待地打破了沉默。
他决定开门见山,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重新夺回一些主动权。
“刘先生,我知道您曾经在德国考察学习过,对我们德国的工业制造技术,想必有很深刻的了解。”
他的语速不快,带着一种特有的德式严谨。
“您应该很清楚,西门子在世界轨道交通领域,处于什么样的领先地位。”
“我们非常愿意,也非常有诚意,与伟大的华夏分享我们百年积累的技术成果。但同时,我们也希望,我们的技术能够得到足够的尊重。”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是拉近关系,也是一种施压。
言下之意,我们的技术是顶级的,你们应该给予顶级的价格。
刘清明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示。
直到彼得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诺伊曼先生,既然你知道我的背景,那你也应该明白一件事。”
“商业谈判,无论是按照我们的规则,还是你们的规则,最终都只有一个目的。”
“那就是,尽一切可能,达成自己的目标。”
“我们希望得到西门子的技术,这一点,我们从不否认。”
刘清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会无底线地接受你们的讹诈。”
“讹诈”这个词,让彼得的瞳孔微微一缩。
对方的用词,比他想象的要尖锐得多。
“不,不,刘先生,您误会了。”彼得连忙解释,“我们只是给出了一个合理的报价。这个报价,是基于西门子近百年的技术积累,以及它在全球相关行业内的领导者地位。”
他试图将话题拉回到他熟悉的商业逻辑上来。
“最好的商品,理应拥有最好的价格。您同意吗,刘先生?”
刘清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同意。”
他点了点头。
“但前提是,它没有处于一个唯一的买方市场。”
唯一的买方市场!
这七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彼得的心上。
他瞬间感觉有些呼吸不畅。
在决定亲自出马之前,彼得和他的团队,仔细研究过对面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华夏官员。
他们分析了他的履历,他的性格,甚至他之前在各种场合的发言。
他们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然而,仅仅一个照面,一个回合的交锋,彼得就感觉自己可能还是远远低估了对方。
这个年轻人,不光有传闻中的锋芒,更有与之匹配的智慧和手腕。
他一眼就看穿了这场谈判的本质。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彼得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刘清明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蹩脚的演员。
“不,你很明白。”
“华夏未来的铁路网,将会进行史无前例的高铁建设。我们的高铁总里程,会达到一个让全世界都感到震惊的数字。”
“而这个市场,不光是当今全球最大的市场,也极有可能是未来几十年里,全球唯一的增量市场。”
刘清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德国人的耳朵里。
“在这种情况下,诺伊曼先生,你们的技术不管有多先进,有多领先,一旦失去了我们这个市场,都将毫无意义。”
“因为,没有市场的技术,没有任何价值。”
死寂。
整个房间里,一片死寂。
彼得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的语言,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对方没有跟他谈技术细节,没有谈参数标准,而是直接从最高维度,从市场战略的层面,釜底抽薪。
这已经不是谈判了。
这是单方面的宣判。
彼得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组织语言。
“正因为我们无比看重华夏市场,所以我们才愿意拿出西门子最好的技术,来和你们分享。”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会廉价出售我们的心血。那样做,会动摇西门子这个品牌在全球的品质信誉。”
刘清明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所以,你们商量的结果,就是不接受我们提出的报价?”
彼得心中一凛。
他知道,真正的交锋来了。
“很遗憾,刘先生。你们提出的报价太低了,我们的董事会,是绝对不可能通过的。”
他把“董事会”搬了出来,试图增加自己话语的分量。
刘清明突然又笑了。
“你们根本没有把我们的报价,上报给董事会,对吗?”
彼得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对方面前。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策略,都被人一览无余。
确实。
华方那个堪称羞辱性的报价,他们这个级别的管理层,根本不敢,也没有必要上报给总部的董事会。
因为那必然会被当成一个笑话。
但被对方如此直白地当面戳穿,这种尴尬和难堪,让彼得这位纵横商场几十年的老将,也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一旁的汉斯看不下去了。
他觉得彼得的节奏完全被对方带着走,必须有人站出来打破这个局面。
“刘先生!”
汉斯的声音有些大,带着一丝急切。
“关于价格的问题,我们认为可以商讨的余地确实不大。不如,我们在其他方面,给予贵方一些补偿,如何?”
听到这话,刘清明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扭头看向汉斯,那眼神,让汉斯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你们的价格,没有任何改变。”
“你们的态度,没有任何改变。”
“那么,你们为什么还要求这次谈判?”
刘清明一字一顿地问。
“难道你们以为,我们华方团队的时间,就这么廉价?可以陪你们在这里上演一出毫无诚意的独角戏?”
“难道你们以为,我们会接受你们那个荒谬到可笑的报价?”
彼得的脸色彻底白了。
“不,不,刘先生,您听我们解释。”
他急忙摆手。
“汉斯先生刚才说了,我们可以在其他方面给予补偿。比如,我们可以提供更全面的售后服务,更长时间的人员培训,以及更深入的技术指导……”
刘清明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觉得,跟这群依然沉浸在昔日荣光里,看不清现实的欧洲人多说一句话,都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
“这些,难道不是你们卖出产品后,本就应该提供的吗?”
刘清明冷冷地打断他。
“你们还想把一样东西,卖出几次价钱?”
汉斯下意识地反驳:“这些当然要额外收费!这是国际惯例!”
“够了!”
刘清明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巨大的响声,让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认为,你们在浪费彼此的时间。”
“尤其,是在浪费我的时间。”
刘清明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土色的彼得和汉斯。
“这次谈判,到此为止。”
“如果你们下一次来,还是这个态度,那么,我们的下一次谈判,也就没有任何必要再开始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两人错愕到极点的表情,转身就走。
“我们走。”
华夏代表团的成员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收拾好东西,跟着刘清明大步离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
房间里,只剩下彼得、汉斯和他们的几名随从,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空空如也的座位。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霉味,此刻闻起来,是如此的讽刺。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一群小丑。
精心准备的表演刚刚开场,就被观众无情地轰下了台。
“他……他就这么走了?”
一名德方助理喃喃自语,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汉斯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那张老旧的木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混蛋!这群傲慢的华夏人!”
他低声咒骂着,胸口剧烈地起伏。
彼得却异常地沉默。
他缓缓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他们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从一开始,他们就落入了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
从闭门不见,到拖延时间,再到今天这个侮辱性极强的“杂物间谈判”。
每一步,都在摧毁他们的心理防线,消磨他们的傲气。
直到最后,对方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彻底撕碎了他们最后的体面。
华夏人,已经完全掌握了这场游戏的主动权。
再耍任何小心思,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彼得……”汉斯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们现在怎么办?”
彼得睁开眼,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距离最终的截止日期,还有多久?”
汉斯看了一下手表,艰难地回答:“只剩下,三天了。”
三天。
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再有任何的犹豫和侥幸。
“看来,我们必须做出一些真正的改变了。”彼得缓缓地说。
汉斯一脸苦涩:“可是,他们的价格实在是太低了。就算我们现在让步,总部那边……能接受吗?”
“就算总部能接受,”彼得摇了摇头,“我们这次回去,也不会拿到任何成绩。他们只会说,我们被华夏人牵着鼻子走,轻易地就接受了他们羞辱性的报价,是西门子的耻辱。”
这是一个两难的困境。
进一步,是深渊。
退一步,是悬崖。
汉斯感到一阵绝望:“那到底该怎么办?现在日本人和法国人都在跟他们谈。一旦川崎或者阿尔斯通跟他们达成了协议,我们就彻底出局了!所有的损失,都要我们来承担!”
彼得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刘清明之前对汉斯说过的一句话。
“差距,是谈出来的。”
这句话,在当时听来,是一种施舍般的傲慢。
但现在回想起来,却又透露出另一层信息。
“他说过,差距是谈出来的。”彼得轻声说,“这说明,他其实也有谈的意愿。他只是在等我们,拿出一个他认为有‘诚意’的方案。”
“我们必须抓紧最后的时间,争取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交易。”
汉斯精神一振:“您的意思是?”
“单列车组,三千五百万欧元。”彼得说出了一个数字。
这个价格,比他们最初的报价,少了五百万。
“技术转让费,两亿五千万欧元。”
汉斯倒吸一口凉气。
这已经是在割肉了。
“调度和中央控制系统呢?”汉斯追问。
这是他们的核心技术,也是利润最高的部分。
彼得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可以转让。”
“只要,价格合适。”
汉斯明白了。
这是他们最后的底线。
如果连这个方案,华夏人都不接受,那他们就真的只能打包回家了。
“好!我明白了!”汉斯立刻站了起来,“我马上带着翻译,去向他们递交新的谈判申请!”
时间不多了,汉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他几乎是跑着冲出了这间让他感到窒息的杂物间,带着翻译,火急火燎地再次找到了动车组联合办公室的接待处。
这一次,他放下了所有的架子,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然而,接待他的,依然是那个面带职业微笑的年轻女职员。
女职员听完他的来意,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简单的几句沟通后,她放下了电话。
汉斯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女职员依旧保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对着他,缓缓开口。
“不好意思,汉斯先生。”
“刘处长现在有其他重要的工作安排。”
“关于新的谈判申请,请您和您的团队,后天早上再过来吧。”
后天?
汉斯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女职员那张礼貌而疏远的笑脸,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屈辱感,瞬间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