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一时间,史江伟在市政府会议室里,召集了一次特殊的工作部署会。
参会的人不多,李博、王建业,还有几个年轻的中层干部。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以前在刘建国、高健的压制下,想干事的,一直没机会。
“过去两个月,我们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史江伟开场的话很直接,没有套话,“但现在,按着我们的那只手,已经没了。”
众人都明白,当领导对局势有充分把握时,往往能以平和态度坦诚沟通,这可能表明他对当前形势有清晰判断和应对策略。
而给出清晰的判断之后,他们只要服从就行了。
史江伟伸出三根手指:“接下来,我们要干三件事。第一,闲置土地清理。李博牵头,一周之内,拿出第一批可用的地块清单。不管那些僵尸企业背后是谁,地必须收回来。
第二,农产品加工项目落地。王市长负责,跟企业对接,把所有卡着的手续全部走通。谁再敢拦,让他来找我。第三,雏鹰计划。这是李博同志的事。月底之前,我要看到第一家企业入驻。”
李博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史市长放心。”
史江伟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以前,我们想干点事,得绕开这个、避开那个。现在,路已经清出来了。能不能跑起来,就看你们了。”
众人都有些激动,颇有一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
这么多年,终于等来了发展的好机会了。
梁红这几天几乎没合眼。
纪委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桌上堆满了材料,地上摞着档案,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人物关系图。
“梁书记。”
小陈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又有一个。经开区招商局的,主动来交代问题。”
梁红抬起头:“说。”
“他收过三家企业的好处,帮他们在土地审批上‘加速’。金额加起来三十多万。”
“钱呢?”
“大部分上交了,说是……说是给了刘建国的人。”
梁红点点头:“让他写下来,签字。”
小陈转身要走,梁红叫住他:“还有多少人在排队?”
“走廊里还有五六个。”
小陈顿了顿,“财务室的、规划局的、城管的,都有。”
梁红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看了一眼。
那些人坐在长椅上,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
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后悔,害怕,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庆幸。
梁红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
她想起李默说过的一句话:“反腐不是为了整人,是为了救人。”
也许吧。
这些年经手的反腐案子太多,起初只当是职责所在,可如今却品出另一番滋味。
那些被带走的干部,哪个不是曾怀揣理想的热血青年?
惩处是手段,唤醒才是本心——剥去腐肉方能重获新生,这或许才是反腐最深的慈悲。
……
傍晚时分,周国富打来电话。
“李主任,晚上有空吗?到我这儿喝杯茶。”
李默放下手里的材料,看了眼窗外。
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把市委大院里的梧桐树染成暖橙色。
“好,我一会儿过去。”
周国富宿舍在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六层小楼,周国富住在三楼。
李默上楼时,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昏暗里只有各家各户飘出的饭菜香。
门虚掩着。
李默敲了敲,周国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进来进来,门没锁。”
穿过客厅,阳台改造成了一个小小的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个三四平米的露台,但收拾得极干净。
几盆茶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夕阳下像一团团小火苗。
墙角还种着几株茉莉,叶子绿得发亮。
周国富正蹲在地上摆弄一盆茶花,见李默进来,拍拍手上的土,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我洗个手,马上泡茶。”
石凳上铺着棉垫子,坐上去软软的。
李默环顾四周,这个巴掌大的小阳台,被周国富经营得像个世外桃源。
角落里甚至还有个小鱼缸,几条锦鲤悠闲地游着。
周国富洗了手出来,手里拎着个紫砂壶。
他在李默对面坐下,开始泡茶,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这茶是我自己种的。”
他一边洗茶一边说,“老家后山上有几棵老茶树,每年清明前回去摘一点。不多,就够自己喝。”
李默接过茶杯,茶汤清亮,香气清淡却悠长。
他抿了一口,点点头:“好茶。”
周国富笑了,端起自己的杯子,也慢慢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急着说话。
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这几天,我那边收到不少电话。”
周国富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有政协委员,有企业老板,还有一些……以前不怎么来往的人。”
李默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周国富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有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以前跟我打过几次交道,不冷不热的。昨天专门跑到我办公室,坐了一个多小时,拐弯抹角地打听——‘周主席,现在搞调查,是不是真的要查到底?’”
他学着那人的语气,自己先笑了。
“还有个同事,以前开会从来不发言,签到就走。昨天专门给我写了封信,说支持这边调查,愿意提供线索。”
周国富顿了顿,“这封信,我带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石桌上。
李默看了一眼,没有急着拿。
周国富继续说:“他们都在问一个事:松山,真的要变了吗?”
他抬起头,看着李默,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期待,欣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担忧。
李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您怎么看?”
周国富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我在这地方待了一辈子。”
他说,声音里透着一种沧桑,“见过松山最红火的时候,也见过它一天天烂下去。以前总觉得,没办法,大势所趋,个人能做什么?后来你们来了,我才发现——不是没办法,而是没人敢。”
“我一个快退的人,从来没这么有面子过。”
周国富笑了笑,眼眶却有些红,“李主任,您知道那种感觉吗?干了一辈子,临了临了,才觉得自己干了点正事。”
李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在松山官场沉浮四十年的老人,此刻坐在自家阳台上的小板凳上,像个普通的退休老头,说着最朴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