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发出去之后,叶建明没有在乾清宫等。
他去了谨身殿。
满城赤烟。
可皇宫里,却静得反常。
护城军、禁军四卫,一拨接一拨地调出了宫门。
偌大的宫城,显得有些空旷。
谨身殿内的内侍、宫娥,早就被清了个干净,连守门的,都退到了三十丈开外。
云兮一身白色宫装,亲自捧着茶盏,跟在叶建明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
谨身殿,是册封皇子、公主的地方。
叶家坐了四百多年的江山,一代代龙子龙女,都是在这座大殿里跪受册封、接收应龙的血脉、定名分的。
不久前,七公主秋叶的册封大典,也是在这里办的。
按祖制,皇帝不在谨身殿召见大臣。
这里是叶家给自家儿女正名分的地方,不是谈公事的地方。
可今天,叶建明偏偏把人,召到了这里。
他抬起头。
谨身殿极高、极阔的藻井之下,悬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大团水晶一般的透明物质……像冰,又像一整块凝固的水,通体澄澈,不见一丝杂质,从天顶垂落下来。
而在那团透明物质的最中央,封着一条龙。
一条白色的巨龙。
它通体的鳞片,像最上等的羊脂白玉,一片压着一片,盘成一团;脊背之上,生着一对巨大无比的羽翼,羽翼收拢着,几乎铺满了小半片殿顶。
龙身是假的。
这是一条应龙假身。
可那双眼睛,是真的。
白色巨龙微微低垂的头颅上,一双金色的双瞳嵌在眼眶里,竖瞳如渊,一眨不眨地俯视着整座大殿。
真正的应龙之眼。
淡淡的金光从那双瞳子里垂落下来,像水,像雾,无声无息,铺满了殿内的每一块金砖。
叶建明就站在这片金光里。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股温养在四肢百骸里的暖意,比方才在乾清宫时,浓了何止一倍。
……
今天在这里见七大家族的家主,见杨顶天,当然不只是为了一个“向阳者互助会”。
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要在这里,杀了杨顶天。
……
事情到了这一步,叶建明并不是毫无察觉。
杨顶天的反常,内阁首辅拓跋渊,向他递过密折;暗查司统领王语鸢,也当着他的面,禀报过不止一回。
一个正死死咬着石家、眼看就要把杨家三代人、一百五十年的谋划,换成一个内阁席位的人,忽然间,跟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民间结社,扯不清,道不明。
该紧咬石家的时候,他松了口。
该对互助会赶尽杀绝的时候,他手底下的京城衙门,层层庇护,宁愿让那群老鼠把杨家拉下水。
这不合常理。
叶建明还没有查到,杨顶天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他不需要知道具体的细节。
他叶建明的行事风格,向来讲究一句话——
把危险,扼杀在摇篮里。
等什么都查清楚了,证据确凿,白纸黑字,那往往,也就晚了。
……
他选的这个地方,本身就是一个天衣无缝的杀局。
如今的皇宫里,七位皇子公主,只剩下六公主叶无浊一个。
大皇子在大都府堵着埃伯哈德,其余的皇子公主,监军的监军,守城的守城,连七公主秋叶,都在南郊的战场上。
六个,全在宫外。
叶无浊也被他早早勒令待在自己宫里,严令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应龙的血脉,是恒定的,不增,不减。
龙子龙女散在天下,皇宫里的应龙血统浓度,便跟着一落千丈。
若是换在乾清宫动手,他能发挥出几成实力,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
杨顶天深藏不露,谁也不知道这位五十出头的府尹,实力倒是有多深。
更没有人知道,混沌会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什么掀桌子的底牌。
杀这样的人,必须迅速镇杀!
谨身殿……
在应龙之眼的正下方,整座皇宫血统最浓的地方,他能把真正的实力,发挥到十成。
借这双眼,他有信心,短时间击杀任何一位强者。
……
当然,他还叫来了七大家族的家主。
这,是保险。
也是人情世故。
一个人杀杨顶天,是皇帝杀大臣。
杨家三代经营,根须早就扎进了神京城的坊街巷陌,攀着杨家讨饭吃的小家族、小门户,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一道旨意杀了杨顶天,这些人就要喊冤,就要猜测,就要人心浮动。
国都,不能乱。
可七大家族的家主,一起动手呢?
七大家族同气连枝。
拓跋渊、张居中、第五育德、云修缘、秋锦化、王语鸢、石泊涯,这七个人一起出手,把杨顶天诛杀在谨身殿上,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不是皇帝要杀杨家。
是七大家族,共同除贼。
事后杨家的残余势力想喊冤,找谁喊?
找七家一起?那就是跟整个内阁、跟七大家族、跟满朝勋贵为敌。
这口气,他们只能捏着鼻子,咽下去。
……
口谕,是暗查司分头传的。
除了拓跋渊和王语鸢,其余五位家主,只接到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谨身殿候旨,上了殿,无论看见什么,只看陛下眼色行事。
……
“陛下。”
云兮捧着一盏茶,轻轻搁在他手边的案上,声音压得极低。
“诸位大人,到了。”
叶建明“嗯”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道:
“让他们,进来。”
……
七个人,鱼贯入殿。
为首的是内阁首辅拓跋渊,老人一身常服,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进门、行礼、站位,一气呵成,仿佛今天来的,真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议事。
张家家主张居中,照旧背着手,一双老眼半阖着。
御兽师协会总会长第五育德,满脸皱纹,头发却乌黑,进门时飞快地扫了一眼殿顶的玉龙,又飞快地垂下眼。
云修缘、秋锦化,一左一右,默不作声地站定。
王语鸢一身利落的装束,那双桃花眼亮得很,眼底却压着两昼夜没合眼的青黑。
最后进来的,是兵部尚书石泊涯。
这位百岁的老人,被杨顶天在内阁里压了那么久,满朝都以为石家的气数要尽了。可他走进谨身殿的时候,脚步稳得像一座山,连呼吸都没有乱上一分。
七个人之中,有五人面露疑惑。
并不知道陛下为何会在谨身殿里见他们。
殿里没有内侍,没有茶水,没有奏事的官员,只有满殿垂落的金光,和金光里那个背对着他们、仰望殿顶的皇帝。
叶建明低下头来,目光在七张老脸上,缓缓扫过。
并没有看到杨顶天。
可几乎就在同一刻,殿外传来了内侍通传的声音。
“神京城府尹、刑部尚书,杨顶天!觐见!”
殿上七个人的瞳孔,齐齐一缩。
到这一刻,他们就是再迟钝,也全明白了。
石泊涯垂在袖中的手,极轻地动了一下,又重新负回了身后。
……
宫门外。
杨顶天其实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他原本,是奔着乾清宫去的。
可引路的内侍过了奉天门,脚一拐,径直把他往谨身殿的方向引。
而且,宫里的侍卫,竟然没有阻拦、询问李向善的身份。
以至于他想的那些说辞都没能派上用场。
杨顶天脚步不停,声音沉稳的问道:
“陛下召见,不是在乾清宫?”
“回大人。”内侍躬着身,“陛下口谕,谨身殿见。”
杨顶天没有再问。
可他那颗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谨身殿。
册封皇子公主的地方。
陛下,为什么要在那里见他?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的嫡长子,杨银锐。
二十六岁的杨家大少,天级御兽师,一身便服,双手垂在身侧,站得像一杆枪。
另一个,是个女书吏。
头发梳成的整整齐齐,低眉顺眼,戴着一副大边框的眼镜,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卷宗,从下车到现在,连一次头都没有抬过。
用了易容术的李向善,早已不是以前的样貌。
她是杨顶天特意带来的“秘书”,府衙卷宗房里,专管互助会案卷的女书吏。
陛下不是要问互助会的案子么?
好。
他把管案卷的人,连同案卷,一并带到了殿上,当堂对证。
至于杨银锐……
无论哪个大家族,觐见陛下的时候,都会带上家族里天赋最强的那几位当中一位,前来见见世面,在皇帝陛下,以及大人物们跟前露露脸。
三个人,一前两后,踏上了谨身殿的汉白玉台阶。
……
殿门,近了。
杨顶天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撩袍跪倒。
“臣,神京城府尹、刑部尚书杨顶天,叩见陛下。”
他的声音沉稳,礼数周全,听不出半点心虚。
杨银锐也跟着底下了身子。
那女书吏也捧着卷宗,盈盈下拜,额头几乎垂到了胸前,整张脸,都藏在垂下的鬓影之后。
满殿的金光,落在她身上。
也就在这一刹那。
叶建明的眸色,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丝金光。
崆峒印为图,神之眼为目。
那双能照见整座神京风吹草动的眼,缓缓睁开,从杨顶天身上,到杨银锐身上,再到那个捧着卷宗的女书吏身上……
平平无奇地,掠了过去。
没有异常。
没有烛龙血肉的气息。
叶建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也就在这同一刻,他心口那团暖意,又空了一下。
比前两次,都清楚。
没有人注意到。
站在最后的那个女书吏,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皇帝身上的时候,极轻、极轻地,抬起了一线眼帘。
她的视线,越过金砖,越过龙袍的下摆,越过叶建明的肩头,落在了殿顶。
落在了那条盘卧的白色巨龙身上。
落在了那双,真正的应龙之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