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两个硬邦邦的窝窝头，没有菜没有汤，就着凉凉的白开水，小口啃着干粮解决午饭。
两个窝窝头下肚，勉强填了肚子的空虚，依旧半饱不饱，嘴里寡淡无味，可他早已习惯了这样清贫拮据的日子，根本没得挑剔。
日子过得这般拮据窘迫，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上头已经很久没有下发过一分钱活动经费了。
再这样耗下去，单凭修锅补壶的零碎收入，根本撑不住日常开销和潜伏工作的隐性消耗，他是真的快要活不下去了。
正午的公园空荡荡一片寂静，街上行人绝迹，整个园区里除了他再无旁人。
确认四周安全无虞后，李伟放下手里的干粮，动作娴熟且隐蔽地从工具箱夹层摸出一根细长铁条。
指尖微微用力，将铁条弯折成精巧的小钩子，随后右手自然垂落，不动声色地将铁钩探进长椅木板的拼接缝隙中。
这套动作他日复一日重复无数次，早已炉火纯青。
短短两秒，他就从缝隙深处勾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小纸条，迅速攥紧手心，藏进袖口，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这是上线传递消息的专属密信，也是他们潜伏人员唯一的联络方式。
他抬手展开纸条，看清上面仅有的四个字后，瞬间气得鼻头发酸，满心怒火直冲头顶。
“经费暂缓。”
短短四个字，轻飘飘一句话，就掐断了他们底层潜伏人员所有的活路。
李伟心里狠狠咒骂，狗日的神秀永吉，
神秀永吉身为总负责人，身居高位吃香喝辣，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可他们这些底层跑腿卖命的人，连最基础、最微薄的活动经费都要层层克扣、无限暂缓。
从潜伏任务落地的那一刻起，他们这个小组就是所有潜伏科室里待遇最差、经费最少、最不受重视的一组。
正常在岗人员尚且有稳定补贴，他们潜伏人员隐姓埋名、苟活底层，不能暴露身份、不能谋求正经出路，常年提心吊胆。
早先好歹还有一点基础经费兜底，勉强能填补生活缺口、支撑任务运转，可如今，连最后这点微薄的兜底保障也彻底停发了。
他看似有手艺能挣钱，可这份收入只能勉强维持温饱。
潜伏人员的隐性开销、任务耗材、人情打点、身份伪装的各项支出，每一笔都是刚需，整日连轴转干活挣来的辛苦钱，根本填不上潜伏工作的窟窿。
原本靠着上头经费勉强收支平衡，如今经费彻底停摆，日子瞬间彻底陷入绝境。
李伟看着空旷的公园，只觉得满心荒芜，看不到半点活下去的盼头，苦笑着摇了摇头，满心无力。
他不是没想过脱身逃离，不是没想过换条活路。
若是放在从前身份自由的时候，他可以托关系调岗转组，可以申请调换部门，不用困死在这方寸绝境里。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是登记在册的潜伏人员，身份绑定、档案锁定，从头到尾都绑死在神秀永吉的这条线上。
从踏上这条暗路的那天起，他就没有退路，没有选择，只能硬生生熬着、挺着，日复一日在底层挣扎卖命。
绝境之中，今早公示栏前听到的悬赏政策，突然猛地窜进他的脑海里。
提供特务线索一百五十元！
配合抓捕特务三百元！
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李伟的心脏狠狠一颤，整个人瞬间躁动起来。
没钱活不下去，上边不管死活，自己拼死卖命换不来一丝安稳。
要不……卖个同事，换点钱用。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如同野草疯长，再也压不下去，牢牢盘踞在他心底。
他是小组的观察员，手里掌握着一组潜伏组员的身份踪迹、活动轨迹和潜伏据点，手里握着好几个在册潜伏人员的全部线索。
随便交出一个人的线索，就能到手一百五十块，若是配合抓捕，直接三百块入账。
只要手脚做得足够隐蔽，抹去所有痕迹，谁也查不到他的头上，没人能怀疑是他出卖了同伴。
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的出路， 他彻底没了干活的心思，坐在长椅上，认认真真梳理着其中的可行性。
人上班干活，归根结底就是为了挣钱糊口，挣钱的初衷，就是为了好好活着，为了安稳度日。
如今前路断绝、经费停发、日子过不下去，死守所谓的同伴情义、所谓的任务忠诚，根本换不来半点活路。
他手里握着完整的特务名单和人员档案，可供出卖的目标不少，他快速在心里逐一筛选排查。
一号组员身份特殊、位置关键、牵扯重大，绝对动不得，一旦出事就是全线崩盘，
二号、三号组员早已落网被抓，已经没有任何价值。
四号组员潜伏在乡下偏远地区，有点不方便卖出去，毕竟他需要一个合理的举报理由。
一个个目标被逐一排除，心思飞速运转间，一个最合适、最稳妥、风险最低的人选，瞬间浮现在他脑海中。
有了，就是他了！
人选敲定的瞬间，李伟眼神骤然坚定，狠狠一拍大腿，不再有半分犹豫。
他迅速收好密信、铁具，整理好全部工具，猛地挑起肩头的扁担，脚步急促又利落，快步离开了公园。
一条隐秘又疯狂的退路，已然在他心底彻底成型。
……
湖边那片厚冻土高台背风的一角，寒风刮得地皮直打颤。
阎解放攥着拴着细绳的小望远镜，眼睛一直钉着远处挑扁担的背影，直到李伟拐过路口彻底没了影子，才把望远镜收回来往冻土上一靠。
张成杰这才把抄在棉袄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指尖哆嗦着往裤兜一掏，摸出一叠折得齐整的钞票。
他捏着钱数了两遍，嘴里忍不住嘟囔，“嘿，经费还真不少，比我每个月工资都高。”
阎解放往后一躺，后背蹭着冰凉的冻土，低低笑了一声，“废话，经费不给足，谁乐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这活。”
张成杰点点头，脸上浮起一层阴恻恻的笑，往阎解放旁边凑了凑，“队长，你这一招也忒阴了，你说他能上钩不。”
阎解放摇了摇头，不敢把话说死，“谁能说得准，咱们本来就已经盯上李伟这条线了，试着钓一钓又不吃亏，万一就成了呢。”
估摸着李伟走远，听不到半点动静，哥俩才撑着冻僵的身子爬起来，互相拍掉棉袄后背沾的冻土碎渣。
张成杰把那叠钱紧紧塞回口袋，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走，今晚上咱们哥俩整点热乎的，羊肉卷怎么样，裹上厚厚的麻酱，一口下去那叫一个香。”
这笔钱自然不会往上交，算是一份藏着的福利，白捡来的好处，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阎解放一拍大腿，“嘿，可以啊，就这么定，你去买羊肉，再捎上点毛肚，我去把老马也喊上。”
他口中的老马，就是永安街道派出所的所长，这次过来这边布点办案，这么大一场局，肯定跟当地派出所对接妥当。
张成杰一拍胸脯，“得嘞，您就瞧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