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是个走街串巷的修锅匠，一根旧扁担，两头挑着沉甸甸的工具箱，铁皮补丁、铜钉铁料、打磨工具一应俱全。
一年四季，他就靠着这身手艺讨生活。
这个年代家家户户都离不开铝制器皿，尤其是爱喝酒的人家，几乎家家备着一把小铝烫酒壶。
日子久了磕碰变形、壶底漏水、壶身开裂都是常事。
补锅修缮的重活不算天天有，但修铝壶、补小器皿的零碎活源源不断。
每个月凭着这门手艺，李伟稳稳能挣够糊口的钱，勉强支撑自己一个人的日常开销。
外人看着走街串巷自由散漫，不用定点上班打卡，可其中的辛苦只有李伟自己清楚。
这一行根本没有真正的休息日，全年到头连轴转。
整条行当里的手艺人都是同一个规矩，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唯独大年初一能踏踏实实歇一天，初二天不亮就要挑起扁担出门跑活计。
底层百姓的生计从来由不得自己偷懒，为了活下去，再苦再累的日子，也只能咬牙硬扛。
前几日，李伟已经把棚户区周边的街巷全部跑遍，附近能揽的活基本都捞干净了，为了多挣点钱，他今天打算冒险跨区，去永安街一带碰碰运气。
干他们手艺行当的，早就形成了不成文的地盘规矩。
每一片街区、每一条街巷，都有固定的老师傅驻守，各自守着自己的客源和活路，跨区揽活等同于抢别人的饭碗，是行内大忌。
平日里没人敢轻易越界，但凡偷偷跑出去跨区干活被本地师傅抓到，少不了一顿打骂驱赶。
李伟仔细收拾好所有工具，将铁料、钉具、修补耗材一一归置整齐，扁担稳稳压在肩头，熟门熟路地穿梭在棚户区七拐八绕的窄巷里，一路朝着永安街的方向走去。
刚走出棚户区的出入口，他就看见街口的公示栏前密密麻麻围了二三十号人，人头攒动，议论声嘈杂不止。
李伟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瞬间悬起一颗心。
这片棚户区本就是群众自发搭建的临时住所，严格来说属于违规违建，只是上头体谅底层百姓住房困难，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彻底清查取缔。
李伟本人有正规身份证明，可他这份走街串巷的手艺活不算正经固定工作，一辈子轮不到单位分房。
偌大的城里，他无处落脚，最后只能选择这片租金最低、门槛最低的棚户区安家，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容身之所。
他最怕的就是政策突变，上头一纸通知下来，彻底清查拆除棚户区，到那时，无房无业的他，只会落得个流离失所、无处安身的下场。
心底揣着浓浓的忐忑和不安，李伟放下脚步，挤开人群，凑到了公示栏跟前。
围观的住户大多是底层平民，大半都不识字，看不懂公示栏上的正式通知。
人群最前方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正扯着洪亮的嗓门，一字一句地给众人宣读、讲解通知内容，清亮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这是公安部门下发的群众通告，目的是发动全城百姓检举揭发潜伏特务……”
通告内容写得直白清晰，全城悬赏征集特务线索，
只要提供有效特务线索，核实无误后奖励一百五十元，若是配合公安成功抓捕特务，直接奖励三百元。
同时通告着重提醒所有群众，潜伏特务行事隐蔽心性狡诈，极具危险性。
普通百姓切勿冲动盲目上前对峙抓捕，一旦发现可疑人员、可疑踪迹，立刻前往就近派出所上报即可，照样可以领取对应悬赏奖金。
小伙子话音落下的瞬间，拥挤的人群瞬间彻底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惊叹和懊悔声接连响起。
“我的天！一条线索就一百五，抓到人直接三百块，这钱也太好挣了！”
“太亏了！前阵子咱们这片不就刚抓过一个特务，那时候没这政策，一分钱都没得。”
“可不是嘛，去年严打特务抓了一大批，那时候要是有这悬赏，多少人早就发财了。”
“可惜咯，今年风声紧，特务都藏严实了，哪有那么好抓的。”
有人酸溜溜接话，立马惹得旁边的汉子急眼了。
“你别酸！万一走了狗屎运撞见了，三百块顶我大半年工钱，逮着一次直接翻身。”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着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个个满脸憧憬，都盼着自己能撞上好运挣一笔悬赏巨款。
站在人群后方的李伟，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心脏狠狠往下一坠，满心都是冰凉和绝望。
没完没了，真的没完没了。
前两年连续两轮严打特务，抓了一大批他的同事，风声早就紧绷到了极致。
他本以为风波早已过去，局势会慢慢平稳，他们这些藏在暗处的潜伏人员，总算能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可他万万没想到，今年不仅继续严打，甚至变了更狠的招数。
派出所直接发动全民举报，用真金白银悬赏鼓动全城百姓盯梢抓特务。
这哪里是严打，这是断了他们所有的活路。
全民皆兵，人人盯着，往后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有人上报举报，潜伏工作彻底无处遁形，每一天都活在暴露的风险里。
李伟满心苦涩，重重叹了口气，满心的绝望无处宣泄。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慌乱，转身离开人群，重新挑起肩上的扁担，继续朝着永安街走去。
悠长的街巷里，响起他熟悉的吆喝声。
“修锅嘞！补铝壶咯！”
他顺着脚步的节奏边走边喊，靠着多年的经验沿街揽活，今天运气还算不错，一路走下来接连揽到两单修铝壶的活。
这种家用铝烫酒壶修补不算大活，单价不低，两单活忙活下来，净挣两块二毛钱。
在这个年代，四块多钱已经抵得上普通工人两天的工资，算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忙活到正午日头最盛的时候，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户户都关门回家吃饭休息。
李伟挑着沉重的工具担，七拐八绕找到一处僻静的公园，寻了张没人的长椅坐下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