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3日,深夜11点,杨村。
持续了三天三夜的枪炮声终于停息,独6师难得有了喘口气的功夫。
韩斌站在指挥所门口,看着眼前的阵地。战壕被炸得不成样子,到处是弹坑和塌陷的壕壁。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味,呛得人想咳嗽。
“师长,部队集合完毕了。”参谋长走过来,声音沙哑。他的嗓子在第二天就被炮火熏哑了,现在说话像砂纸磨铁。
韩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沿着战壕往前走,脚下踩着的是泥泞和血水混合的烂泥。战壕两侧,士兵们正在往外撤,抬着伤员的担架一个接一个从面前经过。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迷,有的盖着白布,一动不动。
他走到一处机枪阵地前停下了。阵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国军的,也有日军的。一挺民二四式重机枪歪在一边,支架被炸弯了,旁边散落着弹壳和弹链。
机枪手趴在那里,半边身子被炸没了,手里还攥着扳机。他的副射手靠在他身上,胸口被弹片削开了一个口子,鲜血已经流干。
韩斌蹲下来,把机枪手的手指从扳机上掰开,把他的胳膊放平。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13团一营的阵地几乎被炸平了。战壕塌了大半,掩体被掀翻,工事里到处是残肢断臂。一营长是个二十七八岁的汉子,从李宏初到晋西北时就跟着韩斌,打了四年仗,身上七处伤疤。三天前他还在电话里跟韩斌拍胸脯,说人在阵地在。
然而今天下午,一颗105毫米炮弹直接命中了一营指挥所,一营长和两个连长、三个排长,全部阵亡。
韩斌站在一营指挥所的废墟前,沉默了很久。
“师长,时间差不多了。”参谋长走过来,轻声说。
韩斌转过身,看着身后正在撤退的队伍。士兵们排成单列,沿着交通壕往西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手电,只有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伤员们被抬着,能走路的互相搀扶着,走不动的被背着。
三天前,独6师一万三千人,齐装满员,士气高昂。三天后,全师剩下不到九千人。阵亡一千八百多,负伤两千三百多,加上失踪和重伤后送,减员超过四千人。
四千多人的伤亡,换来了三天时间。
“走吧。”韩斌说。
他最后看了一眼杨村的方向。黑暗中,日军的阵地上偶尔闪过一点火光,那是探照灯在扫射。阵地上很安静,日军也在休整,准备明天的进攻。
韩斌转过身,走进了撤退的队伍。
同一时刻,杨村东面,关东军指挥部。
根本博中将坐在桌前,面前的饭菜已经凉了。他没有动筷子,手里捏着一份白天的战报,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第24师团是关东军的精锐,从东北调过来的时候,上下都觉得这是去华北收拾残局,打一场轻松的仗。没想到打了三天,伤亡了三千多人,杨村还在国军手里。
“根本君,还在想白天的战斗?”石黑贞藏中将从隔壁房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根本博把战报往桌上一扔:“支那军区区一个师,只有一万多人,打了三天,硬是没打下来,我第24师团的颜面何在?”
石黑贞藏没有接话,他的第28师团也好不到哪里去,进攻侧翼的部队被国军的迫击炮和机枪打退了六次,光阵亡就超过了四百人。关东军两个师团加一个旅团,四万多人,对付国军一个师,三天拿不下来,说出去都没人信。
吉川喜芳少将也走了进来。他是独立第14混成旅团的旅团长,四十出头,留着八字胡,眼睛里带着一股狠劲。
“根本君,石黑君,明天必须拿下杨村。”吉川的声音很硬,“冈村司令官在天津等着我们的消息,我们不能再拖下去了。”
根本博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杨村的位置在地图上一目了然,地方不大,却卡在平津铁路的咽喉上。不拿下杨村,大军过不去,北平城里的人撤不出来,天津的物资也运不上去。
“二位,我决定明天总攻。”根本博说,“投入所有兵力,从四个方向同时进攻,一举拿下杨村。”
石黑贞藏问:“根本君,炮兵你准备怎么用?”
“明天炮兵全部出动。”根本博转过身来,“使用烧夷弹和芥子气,用毒气打开突破口,步兵随后跟上,一举拿下杨村。”
吉川喜芳点了点头,没有反对。芥子气在国际上被禁止,但关东军并不在乎。打赢了,什么都好说。
“明天天亮之后,先炮击一个小时。”根本博最后说,“然后步兵冲锋。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中午之前必须占领杨村。”
“哈依。”
6月14日,清晨6点,杨村。
天刚亮,日军的炮火就开始了。
一百多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国军的阵地上。这次日军用了烧夷弹,阵地上的木制工事和杂草被点燃,大火冲天,黑烟滚滚。
紧接着是芥子气。毒气弹落在战壕和掩体周围,黄绿色的烟雾弥漫开来,顺着风向西飘散。
根本博站在指挥部外面,举着望远镜看着杨村的方向。阵地上一片火海,毒气弥漫,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的脸上露出了三天来的第一次笑容。
“停止炮击。”他对参谋长说,“让步兵上。”
炮火延伸,步兵开始冲锋。上万名日军从东、东南、东北、正南四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端着步枪,喊着口号,潮水般涌向国军的阵地。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联队最先到达国军的前沿战壕。他们跳进战壕,准备和国军肉搏,却发现战壕里空无一人。
“没有人?”联队长愣了一下。
更多的日军跳进战壕,搜索了整条防线。战壕里到处是弹壳、弹片、血迹和丢弃的装备,但一个人都没有。
“报告联队长,支那军撤退了!”
消息传到指挥部,根本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八嘎!”他一拳砸在桌子上,“他们什么时候跑的?”
参谋长跑出去问了一圈,回来报告:“昨夜深夜,可能是半夜十一点之后。我们的哨兵没有发现,夜里的噪声太大,掩盖了撤退的声音。”
石黑贞藏从隔壁房间走过来,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既为不用再打硬仗而松了口气,又为被国军耍了一道而恼火。
“根本君,杨村拿下来了,至少我们可以向冈村司令官交差了。”石黑说。
根本博没有回答。他站在地图前,盯着杨村的位置看了很久。国军跑了,但跑得不远。他们的伤员多,辎重多,走不快。
“派侦察小队,追踪支那军的撤退方向。”他说,“找到他们,追上去,把他们全吃掉。”
侦察兵很快出发,沿着公路和田间小路向西搜索,不到两个小时就找到了线索。
撤退的队伍走得不快,地面上的脚印、车辙、血迹,还有丢弃的绷带和空弹药箱,一路向西延伸。侦察兵跟着痕迹追了十几里,看到前方有一支正在行军的队伍,人数很多,浩浩荡荡。
中午时分,侦察兵返回杨村,向根本博报告。
“支那军正在向廊坊方向撤退,距离杨村大约二十里。队伍很长,有大量伤员和辎重,行进速度很慢。”
根本博听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命令各部队,立即出发,追击支那军。”他对参谋长说,“第24师团走中路,第28师团走北路,独立第14旅团走南路。三路齐头并进,追上他们,包围歼灭。”
石黑贞藏皱了皱眉:“根本君,是不是先向冈村司令官报告一下?”
“报告可以发,但部队不能停。”根本博说,“战机稍纵即逝,等报告批复,支那军就跑远了。”
石黑不再说什么。吉川喜芳倒是很积极,他的旅团在杨村伤亡最小,士气也最高。
“根本君,我愿带旅团走在最前面。”吉川说,“天黑之前,一定能追上支那军。”
根本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下午1点,关东军主力从杨村出发。
三路大军,四万多人,浩浩荡荡向西推进。日军士气高涨,憋了三天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军官们骑着马走在队伍前面,士兵们端着步枪,步伐很快。
根本博在杨村留下了一个大队,负责打扫战场和维持秩序。
根本博骑着马走在第24师团的队伍中间。他的脸上没有了早上的阴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国军一个残缺师,九千多人,带着大量伤员,跑不快,也跑不远。只要追上,就是一顿痛打。
石黑贞藏走在第28师团的前面,他的心情比根本博复杂一些。国军主动撤退,说明他们完成了任务,不是溃败。这样的对手,不是那么容易吃掉的。但根本博已经下令了,他也只能跟着走。
吉川喜芳走在最前面,他的旅团八千多人,轻装前进,速度最快。他已经想好了,追上国军之后,先用炮火封锁退路,然后从两翼包抄,全歼这支让他丢了面子的部队。
三路关东军,像三条毒蛇,朝着廊坊方向扑去。
而在前方二十里的地方,独6师的队伍正在向西撤退。
韩斌走在队伍中间,他的腿在第三天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走路有点瘸,但还能坚持。身边的士兵们都很疲惫,有的边走边打瞌睡,有的拄着步枪当拐杖,抬伤员的担架兵肩膀都磨破了。
“师长,你说鬼子会追上来吗?”一旁的年轻士兵突然问道。
韩斌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那里没有烟尘,也没有枪声,但他知道,关东军吃了大亏,是不会放过他们的。
“会追上来的。”他说,“所以我们要加快速度,天黑之前赶到廊坊。到了廊坊,就有援军了。”
独6师的撤退速度并不快,因为伤员的担架不能颠,辎重马车上运输着重伤员,其他士兵的体力也消耗的差不多了。
韩斌心里清楚,关东军迟早会追上来。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在被追上之前,争取把部队带到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