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2日深夜,宛平城指挥部。
白天的进攻没有取得突破,李宏站在地图前,已经看了快一个小时。北平城的轮廓在地图上像一个巨大的方框,九座城门像九把锁,把这座古城封得严严实实。
他手里拿着铅笔,在城墙上画了几个圈,又划掉,再画,再划掉。桌上摊着各部队送来的战报,伤亡数字让他心里发沉。照这个打法,就算拿下北平,部队也要打残一半。
何畏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主任,萧参谋来了。”
李宏转过身,看到萧浩然站在门口。这个年轻人是从晋西北陆军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保定战役时就展露了过人的战术才华。后来被调到行营参谋处,专门负责战役规划。
“进来坐。”李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萧浩然敬了个礼,没有坐,而是直接走到地图前。他的眼睛盯着北平城的轮廓,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主任,白天的进攻我看了。硬打不行。”
李宏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萧浩然指着地图上的城墙:“日军的城防工事修得很完善,火力点密集,交叉覆盖。咱们的炮火受限,不能炸城区,只能打城外的军事目标。光靠正面强攻,伤亡太大了。”
“你有什么想法?”李宏问。
萧浩然的手指从城墙移到城内的街道上:“日军的主力都压在城墙上和城门附近,城里的兵力相对空虚。如果能派一支小部队潜入城内,从里面打开城门,里应外合,就能以最小的代价突破城防。”
李宏皱了皱眉:“怎么潜进去?城墙上有日军把守,城门被堵死了,飞不进去。”
“从地下。”萧浩然的手指指向地图上的一个标注,“北平城里有下水道。我查过资料,明清两代修建的排水系统,主干道很宽,可以走人。如果能从城外找到下水道入口,顺着地下通道潜入城内,就能绕过日军的防线。”
李宏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想法他不是没想过,但问题太多。北平的下水道是什么走向,入口在哪,出口在哪,里面能不能走人,日军有没有设防,一概不知。
“我们对城里的情况不熟悉。”李宏说,“下水道更是一无所知。派部队进去,万一迷了路,或者被日军堵在里面,就是全军覆没。”
何畏在旁边听着,突然开口了:“主任,梁思成夫妇不是在保定吗?”
李宏转过头看着他。
何畏继续说:“梁先生是建筑学家,对北平的古建筑了如指掌。城墙、城门、街道、排水系统,他肯定研究过。请他帮忙画一张下水道的分布图,不就能解决了吗?”
李宏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桌子。
“对,我怎么把他忘了。”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何处长,你亲自安排,派车去保定接梁先生。连夜接来,明天一早我要见到他。”
“是。”何畏转身要走。
“等等。”李宏又叫住他,“路上注意安全,别出岔子。”
何畏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李宏又走到地图前,盯着北平城的轮廓看了几秒,然后对萧浩然说:“你的想法可行,但光有地图还不够。就算找到了下水道的路线,也需要一支能打的部队进去。”
他走到另一张桌前,拿起一份电报草稿,写了几行字,递给通信参谋:“发给特种大队,让沈光带着部队全体出动,乘火车到南口火车站待命。要快。”
通信参谋接过电报,转身去发报。
李宏坐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没睡好,脑子里全是战事。北平城打不下来,杨村那边还在激战,冈村宁次跑到了天津,天津日军虎视眈眈。每一个方向都不能松劲。
萧浩然还站在地图前,没有走。
“还有事?”李宏问。
“主任,特种部队到了之后,需要熟悉北平城里的情况。”萧浩然说,“我申请随部队行动。”
李宏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胆子不小,敢主动请缨去钻下水道。
“你是参谋,不是特种兵。”李宏说。
“但我熟悉敌情,也熟悉此次计划。”萧浩然说,“进城之后,部队需要有人带路,需要有人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方案。我去比任何人都合适。”
李宏沉默了一会儿。萧浩然说得有道理,特种部队擅长作战,但对北平城里的情况不熟。萧浩然虽然也没去过北平,但他研究过北平的地图和资料,脑子里有一张城区的轮廓图。
“等梁先生画出下水道图,你先研究透了再说。”李宏说,“去不去,到时候看情况。”
萧浩然敬了个礼,不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李宏一个人坐在指挥所里,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远处的北平方向,偶尔传来几声冷枪,是双方的哨兵在互相试探。
他想起白天的战斗,想起那些倒在城墙下的士兵,想起孙德胜胳膊上的伤口,想起赵大柱团长的遗体还在后面停着。北平城里的日军和侨民军拼死抵抗,伪军也跟着顽抗,每一座城门都在流血。
正面强攻不行,炮火受限,空军的炸弹也炸不塌几百年的城墙。下水道计划,可能是代价最小的办法。
但前提是,梁思成能画出准确的地图,特种部队能顺利潜入,城里的日军没有在下水道设防。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进去的几百人就是送死。
李宏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没有月亮,黑沉沉的。远处北平城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天亮之后,梁思成就会到。希望他能带来好消息。
河曲,特种大队驻地。
沈光接到电报时,正在睡觉。他是被通信员叫醒的,电报上只有一行字:率特种大队全体出动,乘火车到南口火车站待命。李宏亲笔。
沈光看完电报,睡意全消。他从床上跳起来,穿上衣服,大步走出宿舍。
“集合!全大队集合!”
哨声在营区里响起来。士兵们从各自的营房里冲出来,在操场上列队。不到十分钟,五百多人站得整整齐齐。
沈光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眼。狙击手连、特战一连、特战二连、加上战斗医疗连总共五百一十三人。人人穿着黄绿色的军服,戴着仿德式m35头盔,腰里别着驳壳枪和手榴弹,精神抖擞。
战车连和炮兵连这次并不参加行动,继续留在驻地。
“弟兄们,刚接到李主任命令,特种大队全体出动,去南口。”沈光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干什么去,电报上没说,但李主任亲自签发的命令,肯定是大事。”
他顿了顿:“给你们半小时收拾装备,半小时后出发。”
“是!”
队伍散开,各自回营房收拾装备。沈光走进大队部的武器库,亲手挑选了一支驳壳枪枪和一把狙击步枪。他的副官帮他背着弹药和通讯器材。
半小时后,队伍在营区门口集合完毕,五十辆卡车在营区门口早已等候。
“上车!”沈光一挥手。
士兵们鱼贯登上车厢。狙击手连的人背着狙击步枪,特战连的人带着冲锋枪和火箭筒,战斗医疗连的人背着药箱和担架。车厢里很快就坐满了人,武器和装备堆在过道上。
车队开动了,沿着公路向东,往宁武方向驶去。
沈光坐在驾驶室里,看着窗外的夜色。两旁的树木和房屋在黑暗中飞快地后退。他不知道这次的任务是什么,但李宏亲自下令,肯定是硬仗。
特种大队从组建到现在,打过不少仗。端掉天津的樱花公馆,空袭塘沽港,都是他们干的。但这次全大队出动,还是头一回。
宛平城指挥部里,李宏还没有睡。
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北平城的轮廓、城门的位置、城墙的高度,这些数据他早就烂熟于心,但现在需要想的是下水道。
窗外传来鸡叫,天快亮了。李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今天的战斗,也许会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