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王在上,我自巴郡而来,只为替武陵诸部讨一口公道。”
“前朝余孽盘踞荆南,年年向五溪征粮征丁,稍有不从便烧峒毁寨,掳掠妇孺。”
“你们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几百年,凭什么要被外人骑在头上?”
文守静先提旧仇,唯有共情才能拉近距离,不能一上来就表明意图。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目光扫过几位五溪部落头领。
“前年,辰溪峒因交不出三百石粮食,被荆州兵放火烧了寨子,老少死了六十多人。”
“去年,酉溪峒被征了一百二十个丁壮去修江陵城墙,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
“今年呢?他们又要多少粮食?又要多少条命?”
那些蛮族头领的脸上,愤怒、痛苦、屈辱交织在一起。
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烧起来。
冉戈隆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握着骨杖的手,微微发紧。
文守静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煽风只能让人愤怒,点火才能让人行动。
他话锋一转,声音放缓,语气变得诚恳而笃定。
“今我南荒大军整戈,要伐荆州,与蛮王是同仇敌忾。”
“若蛮王愿出兵相助,南荒有诚意,也有实力,让蛮王看到回报。”
“第一,盐、铁、粮米,按月源源不断送入五溪,绝不克扣。”
“南荒年产粗盐十万石,足够五溪三十万人食用。”
“铁矿已经复产,农具、刀具、箭头,要多少有多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那些头领腰间悬挂的铜刀上。
这个时代,铁器才是硬通货,五溪蛮之所以被困在深山老林里出不去,就是因为缺铁。
当他说到“铁”字的时候,好几个头领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战后武陵全境归蛮王自治,不派官吏、不征赋税。”
“荆南四郡之地,蛮王可自选城池,掳获人口财帛全归部落。”
“能打下多少城池土地,全凭你们的实力,南荒不会干涉。”
这句话一出,就连冉戈隆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自治,不派官吏,不征赋税,这些词,他在梦里都没敢想过。
五溪蛮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几百年,从来都是被盘剥、被征调、被驱赶。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们可以自己做主?
“第三,我巴蜀之地,永为五溪后盾。”
“若前朝余孽反扑,巴郡水师即刻入武陵助战,绝不让蛮部孤军死战。”
文守静放下手,目光直视冉戈隆,以南荒蛮族自治哀牢之事作为例子
哀牢苗、雍两族,自治四年,部落人口增长了两成。
蛮族子弟从军者,与汉人士卒同饷同械,战死抚恤分文不少。
南荒能做到的事,在五溪同样能做到。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
”这是南荒州府的公函,白纸黑字,郡守印信,承诺的每一条每一款,都写得清清楚楚。”
“若南荒食言,蛮王可将此信传遍天下,让天下人看看,南荒是如何背信弃义的。”
冉戈隆接过那封信,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里。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全是老茧。
这双手握过刀枪,握过死去族人的手,却从来没有握过一份承诺。
冉戈隆语气里的冷意已经消散了大半:“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让五溪出兵。”
“五溪部落有上万精壮,拿起刀就能上战场,可我凭什么信你?”
文守静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前面的共情和许利,只是铺垫,真正的核心,是让冉戈隆相信南荒的诚意。
他从袖中取出歃血盟书,缓缓展开,声音骤然凌厉起来。
“南荒主力已屯江州、涪陵,水陆并进直指夷陵、江陵。”
“荆州西线必被巴郡死死拖住,荆南守备空虚,正是蛮王报仇夺地的天赐良机。”
“今日结盟,歃血为誓,符信为证。”
文守静还把其中的忧患简明扼要的摆上台面,断绝五溪蛮想要观望的心理。
“若蛮王迟疑,待前朝余孽缓过手,必再集重兵围剿五溪。
”到时候,蛮王还能往哪里退?”
“他们能把路封死,能把溪水投毒,能让五溪三十万人活活饿死在山上。”
“助我,则报仇夺地,观望,则引火烧身,请蛮王三思。”
冉戈隆握着那封公函,盯着文守静,这个巴郡的从事,比他想的有胆色。
一行十二人,深入五溪腹地,只带物资与财帛。
面对数十倍于己的蛮族战士,不卑不亢,进退有据。
许的利,每一条都戳在五溪的痛处上,盐、铁、自治、地盘、后盾。
威胁的话也拿捏得十分精准,用的甚至是荆南口音。
“你说的这些,本座怎么知道不是空话?”
“冉首领放心,定金五万贯,粮草四万石,已从巴郡发运,半月内抵达五溪。”
“这是诚意。等亲眼看到粮食和铜钱进了寨子,再出兵也不迟。”
文守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上。
冉戈隆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再朝身后的头领们扫了一眼。
那些人没有说话,但眼神的渴望已经说明了一切。
更何况,那五万贯钱和四万石粮草,已经在上路。
“来人,上酒。”
冉戈隆一挥手,两个蛮族战士抬着一坛酒走上来。
酒坛上盖着红布,红布上放着一把铜刀。
在五溪,歃血为盟是最重的誓言。
一旦饮下血酒,便是生死与共的盟友。
谁若背弃,将受山神降罪,万劫不复。
冉戈隆拿起铜刀,在手心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滴入酒坛。
他将铜刀出,文守静接过刀,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掌心划了一刀。
血滴入酒坛,与冉戈隆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双方一饮而下,喝惯云露的文守静,觉得这酒索然无味。
他让亲卫抬上云露,卷起手袖,与众人豪迈的痛饮起来。
这些人从未喝过如此美酒,大呼痛快。
寨门前,铜鼓敲响,蛮族头领们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仰天长啸。
吊脚楼里的妇女孩子们跑出来,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
文守静眺望江陵方向,那是这场乱世的风暴之眼。
这支力量一旦投入战场,荆州南线将再无宁日。
南荒,又多了一成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