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郡以西,五溪腹地,晨雾从山谷间升腾起来,整片天地笼罩在一片灰白色之中。
文守静勒住缰绳,身后只有十二骑,几匹驽马吃力的驮着盐、铁箭头、布匹和铜钱。
这些东西,对于五溪蛮而言都是硬通货,作为荆州人士的他对其习俗了若指掌。
他在雾气里眯起眼,努力辨认着前方的路。
说是路,不过是溪流边被人踩出来的碎石小径,宽不过三尺。
左边是湍急的溪水,右边是长满青苔的绝壁。
马蹄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亲卫说:“下马,牵着走,马蹄声太响了。”
十二人翻身下马,动作很轻,没有人说话。
他们从巴郡出发,沿沅水而上。
走了整整七日,终于在今日清晨进入了五溪部落的地界。
文守静拿出酒葫芦,灌下一大口,直呼痛快。
他最喜欢的就是做说客,在巴郡差点憋疯了。
得知长公主要起兵进攻荆州,他二话不说,先跟南宫平申请物资,前来招抚五溪蛮。
这一趟的成败,关乎整个南荒伐荆的大局。
长公主带着一万五千主力去了江州,那是明面上的刀。
他手里握着的,是另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等荆州南线露出破绽时,狠狠捅进去。
“文从事,前面有人。”亲卫低声提醒。
文守静抬起头,透过雾气,看见前方溪流转弯处,立着几根削尖的木桩。
木桩上悬着牛头骨,风干的骨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牛骨下方,两个赤着上身、腰系兽皮的蛮族战士横刀而立。
他们肤色黝黑,身上纹着青色的图腾,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脖颈。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颜料。
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上下打量着文守静一行人。
“巴郡来客?”他开口询问,带着浓重的荆南口音。
文守静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在下巴郡从事文守静,奉郡守之命,前来拜见五溪共主冉戈隆首领,有要事相商。”
官职不高,护卫很少,从表面上来看,的确没什么压迫力。
蛮族战士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位伸出手:“符信。”
文守静从怀中取出一块竹简,双手递上。
竹简上刻着巴郡郡守的官印,字迹工整,墨色鲜红。
蛮族战士接过竹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递回来,转身朝身后的密林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说道:“跟我来,别乱走,山里有机关。”
一行人牵着马跟了上去,密林越来越深,雾气也越来越浓。
他能听到远处溪水奔流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鸟鸣。
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山寨出现在山谷之中。
寨墙用粗木垒成,寨门两侧各立着一根高耸的木柱,柱顶悬挂着牛头骨和铜鼓。
寨子里鳞次栉比的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门前的空地上,十几个蛮族战士正在操练。
他们手持短矛和藤牌,赤脚踩在泥地上,动作迅猛,喊杀声震天。
每一个人的身上都纹着图腾,图案各不相同,代表各自所属的部落。
文守静的目光在那些战士身上停留了一瞬,暗自赞叹。
他们都是精壮,肌肉结实,眼神凶狠,身上的伤疤多得数不清。
五溪部落有三十万人口,能征之兵至少上万。
若是能争取过来,荆州南线必乱。
“文从事,请。”蛮族战士做了个手势,引着他走进寨门。
寨子里的气味很复杂,有炊烟的味道,有兽皮晾晒的腥膻,还有某种草药燃烧后的苦涩。
吊脚楼下,妇女们正在舂米、织布,孩童光着脚在泥地上追逐打闹。
看到陌生人进来,纷纷停下动作,睁大眼睛盯着文守静一行人。
文守静目不斜视,脚步沉稳。
他知道,在这片土地上,软弱比刀剑更致命。
山寨最深处,一座规模最大的吊脚楼矗立在半山腰。
楼前竖着一根三丈高的木柱,柱顶悬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鼓。
鼓面上刻着繁复的日月星辰图案。
铜鼓之下,站着一个男人。
文守静抬起头,第一次见到五溪共主冉戈隆。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身量极高,比寻常男子高出整整一个头。
他赤着上身,胸前纹着一头下山猛虎,虎口大张,正对心口。
腰间系着一条豹尾,脚蹬牛皮靴,手腕上戴着象牙镯子,每只手上至少三四个。
他的脸线条粗犷,颧骨高耸,下巴蓄着一把短须,浓密如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深褐色眼睛,瞳孔里仿佛燃着一团火。
那是长年累月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之后,才有的狠厉。
冉戈隆的目光从文守静身上扫过,像刀一样,从上到下刮了一遍。
文守静稳住心神,上前三步,双手抱拳,长揖到地。
“巴郡从事文守静,拜见冉首领。”
冉戈隆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
身后的吊脚楼里,走出七八个同样赤着上身、纹着图腾的蛮族头领。
他们有的手持骨杖,有的腰悬铜刀,目光不善地盯着文守静。
长久的安静,只有铜鼓上方悬挂的牛头骨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终于,冉戈隆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闷雷从远处滚过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的共鸣。
“巴郡的官,来五溪做什么?”
文守静直起身,直视冉戈隆的眼睛:“来替五溪诸部讨一个公道。”
冉戈隆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那些头领也躁动起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讨公道?这三个字,在五溪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
那些从荆南来的官员,要么带着刀兵,要么带着诏令。
从来没有一个人,说过“讨公道”这三个字。
“说下去。”冉戈隆一抬手,身后的嘈杂声立刻安静下来。
既然对方给了自己开口的机会,文守静就有信心说动他们。
他将早已在腹中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