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奉天。
火车站台。
早已准备就绪的礼炮横立在大门两侧,站在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着喜悦的笑容。
与帝都差别不大,甚至在数量上更加可观的身影默契地围聚在外边,手中大多捧着一簇蓝光的花束。
此花名叫霜蓝花,是北部地区特产,贴上皮肤能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清凉。
大多数情况下,这种花束都是用来送给对该地区具备重大贡献之人的礼物,其象征意义远高于实际意义。
拿着这些花束的人们各个精神抖擞地看向车站里面,翘首以盼着某些身影。
瞧见这副场景,当然有出站的人被吓了一跳。
有些人摸不着头脑,还在询问身旁的朋友这里是不是有明星要来。
有些人在车上刷短视频的时候就刷到了对应的视频,笑呵呵地拉着朋友无比自然地走进迎接的队伍中,甚至还接手了旁边人递来的一簇鲜花。
更远的位置上,数不清的稚童骑跨在父母的脖颈上,一边咬着手指,一边愣愣地看着前面。
小家伙们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下午要紧锣密鼓的带他们过来,只记得他们说,当所有人都开始欢呼的时候,你想尽可能地往前伸手。
福缘会眷顾每一个相信它的孩子。
天空飘着细雪。
这应当也是今年年初的最后一场雪。
如今已至三月,纵然是以寒冷闻名的奉天,往年也鲜少会出现这种情况。
尤其是对大多数要上班的人而言,这种状况无疑会让电动车打滑,让通勤更加艰难,算不上好事。
但今年的雪,是另一回事儿。
奉天开始时兴唤其‘新名字’,政府也并未阻止这种称呼,甚至就连早间晚间的奉天新闻中,主持人也满脸笑意地调侃这个称呼。
在家家户户门前,堆积的雪人还是往年标志性的红萝卜鼻,但细微处有了些变化。
它们看起来往往都像是同一个人。
而在雪人的脚边,大家还会费心费力再捏两个小一点的雪人,一个爬着像猫,一个弓着像蛆。
“状元红,状元红!”
半大的小子在马路上奔跑,和同伴相互嬉戏打闹,打出溜滑。
后边的家长笑容和蔼,直喊让他们慢点跑。
“我以后也要当御灵师!”
小子蹦蹦跳跳,大声喊道:“我以后也要像状元一样威风!”
诸如此类的场景,在这段时间的奉天经常出现。
“亲爱的各位旅客朋友,我们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奉天站到了,请您整理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叮咚!各位旅客,由【帝都】开往【奉天】的G2111次列车马上进站,请站在白色安全线外有序等待...”
“女士们,先生们,由【奉天】开往【三冬】的G2200次列车现在开始检票,有乘坐G22...”
各式各样的广播,在同一时间的不同地点先后响起,也让外边早已准备就绪的众人瞬间进入到‘战斗状态’。
他们各自瞪大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车站内涌现的人群,瞧着里面一道又一道身影,忽然捂着嘴巴朝两边退去,像是让开位置。
紧随其后的是一连串道谢的声音,和脚步干净利落、踩踏地砖的跺音。
啪嗒,啪嗒。
随着脚步声渐渐逼近,一干身影也随之出现在众人眼前。
两侧的礼炮轰隆一声朝着空中打响,五颜六色的彩带在空气中摇曳飘荡,为首留着白发、身披黑绒长袍的少年愣了一下,像是被炮声惊到。
周遭立刻响起了充斥着善意的调笑声,像是在调侃他也会被炮声惊到。
人群向前拥挤,冰蓝色的鲜花散发着专属的清香。
一旁的张义昌揶揄地看着姜峥,后者则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笑容朴实无华。
他笑吟吟地看着外面无数张他并不怎么熟悉的面孔,嘴里喊着他的名字。
就像是那年他在临江,前往学校测试时,乡亲们围在他的身边时一样。
“姜峥,武运昌隆啊——”
画面急转回过现实,鲜花锦绣,振聋发聩。
“欢迎回到奉天。”
“姜峥,欢迎回来!”
...
前往讲武堂的大客慢悠悠地行驶在马路上,里面的人异常兴奋。
各个手上都塞满了霜蓝花,搞得车厢里活脱脱地像是个移动花店。
“我说白了,人生能有一次这种经历,值了。”
“我一辈子应该都不会忘记今天,我妈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说她在电视上看到我了...”
“爽!”
大家兴高采烈地交换着彼此的感受,就连平常最不爱笑的傅龙雀也弯着细长的眼眉,褪去了几分防备。
自打演武结束之后,家中没有任何动静传来。
她的母亲没有给她发半点消息。
好像排名第一的院校里,不存在傅家的女儿。
但话又说回来,过去家中总是催她回去,如今当做没看见,又何尝不是一种好事?
傅龙雀看向窗外,淡淡的笑意收敛。
唯一来自于家乡的消息,是已经返回到神都的那个人,发来的两字“恭喜”。
傅龙雀的眼中有些复杂。
她对于项麒麟,一直以来的态度都很难说...这里面涵盖了太多在神都时的岁月,一时间说不清也道不明。
傅龙雀低头深吸口气。
片刻。
她忽然抬头看向前面,第一排的位置。
少年就坐在那里。
如果自己能达到对方的程度,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烦恼了。
傅龙雀沉默片刻,眼神重新坚定起来,抱着的长刀嗡嗡作响,像是感受到了伙伴的心情一般。
继续努力吧。
她在心中默默地说完,紧了紧怀中修长的龙雀刀。
正前方。
姜峥看向窗外流逝的风景,旁边的张义昌小声嘀咕道:“大弟啊,如果你真不想留在讲武堂的话,那我跟你一起走出去看看。”
闻言。
姜峥叹了口气,无奈道:“大哥啊,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张义昌虎躯一震,粗大的眼眉像薯条一样竖了起来:“曹霄那货你都能考虑,到大哥这就不行了?”
后排的曹霄啧了一声。
他发现在来到讲武堂之后,他的脾气越发不好...多半是风水问题。
“咋滴,你看不上大哥?”
“当然不是了。”
少年拍了拍张义昌的肩膀:“换作是家中就不可能同意这件事。”
张义昌一梗脖子,支支吾吾,最终一把扯下头上的霜蓝花环,脸色垮了下来。
他知道,大弟说的是事实。
自他出生开始,家中鲜少会放任他去往其他城市,为数不多的几次离开记录,也都是在张家能够影响到的城市范围内。
这次估计也不例外。
“一直待在这里,真的很无聊啊。”
张义昌双手撑着脑袋,声音发自肺腑,姜峥只能装作没听见。
甚至谷来霆的鼾声都更响了一点。
这一点,他们俩谁都没有办法。
“没事。”
姜峥想了想,勉强安慰道:“反正用不了多久,你就得去军营里了。”
算算时间。
在演武结束之后,差不多也就到张义昌要离开讲武堂的时间点了。
他三品之后就要去军营里面,这是早就定下来的事情。
张义昌愣了一下。
姜峥顿时挑起眉毛:“你该不会把这事给忘了吧?”
张义昌眉毛连跳:“怎么会?”
姜峥表示存疑。
同时对晋升的智商提升这一点也存疑。
终于清静下来了。
他再次看向窗外,脸色略显沉肃。
【你怎么看?】
少年的声音突兀响起,周围的人却没有反应,因为他们听不见。
这是他问向内心处的一句话。
数息。
一道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中有些惊讶:【你在问我?】
姜峥一只手撑着下巴,没有回答。
既然要离开帝都,那赤猿皮自然也得带走,总不可能留在那里。
胸口处。
赤猿皮散发着微弱的热光,像是对面的家伙正在思考。
【如果你说的是那边入睡之人,先前与你的对话,老夫不知前因后果,不好给你回答...但也能稍微说一说,听不听随你】
【在雪山,狼群若无主便常生内乱,但即便是杀的激烈之际,也不影响那帮蠢狼外出觅食。】
【悠悠半年光阴,竟无一丝异样,是手段太好,还是其他人都在粉饰太平。】
【那歹人照面便拼杀一位三品...我许久不曾见过人类的三品境界,不清楚实力层次衰落到哪种程度,只能说是好生厉害的野路子。】
【那家族是叫葛氏?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实力虽说一般,但也确实是个厉害家族...】
少年静静地听,指尖轻捻。
他想了一路谷来霆的说过的话,也琢磨了一路。
赤猿皮没再开口,它知道这个主意很正的天命之子,不是真的想听它分析什么。
姜峥也再让对方说话。
客车缓缓驶离奉天,驶进登武镇,已然到了傍晚。
穹顶悬着月亮,镇上灯火通明。
敲锣的打鼓的又是一通,这次大家就没有那么兴奋了,但依旧隔着玻璃,对着外面挥手。
谁也没保持住御灵师该有的矜持。
刹——
刺耳的刹车声拉出一串噪音,第三波贺喜的人来自于讲武堂的门生。
这里面有不少众人熟悉的面孔。
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
尤其是在熟人面前。
车上的赶忙下车,坦然自若的显摆着兜里捂了一路的宝贝,那是协会颁发的玉牌,上面赫然绣着第七十五届百校演武冠军院校参赛者的名字。
相熟的配合投来羡慕的目光,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
孙羊瑞看向窗外,笑呵呵地跟两个人挥手,是许久不曾见面的高家兄弟。
姜峥的思绪暂罢。
他看向谷来霆,问道:“我用下去吗?”
“你要的东西,都在讲武堂里,但你不用下。”
谷来霆看着他,说道:“你再跟我们回奉天,去祖宅。”
“老爷子要亲自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