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峥久久不语。
周遭更是安静地很,只有远处传来粉丝们热情不减的呼声。
半晌。
姜峥低下脑袋,深吸口气。
如此...
也确实不能怪罪葛氏最终盖棺定论了。
甚至还要感谢葛氏。
屠县的罪过确实出现在了叔叔的卷宗里,但如果按照谷来霆说的那样,那协会和三法司就算拿叔叔问罪也在情理之中。
难道那县城里所有死在叔叔手中的人,都罪该万死吗?
难道那些普通人,都危及到了他三品御灵师的生命吗?
难道三法司没有教授过他控制普通人的术法和灵具吗?
你可以说是逼不得已。
但闹的这么大,你当年身为三法司二等灵狩,能一点错都没有吗?
桩桩件件,总会找到过错的地方。
只是给了罪名,却并未对叔叔施加刑罚,仅仅逐出了三法司,这已然算是法外开恩了。
姜峥闭上双眼,情绪渐渐恢复如初。
怪不得叔叔能顶着这般罪名返聘回三法司,怪不得当初诸葛明阳半点都不在乎叔叔身上的罪责...
原来是大家都知道,叔叔这错盖棺定论是真,但私下里也确实是有待商榷。
至于那些尸体上的洞。
姜峥的表情微微动容,脑海中已经具象出了一些画面。
被蛊惑的人群扑向叔叔的妻儿,最终是保护起来的妻儿,又扑向了叔叔。
等于一场空。
好歹毒的心思。
姜峥猛地睁开眼睛,眼底寒芒尽显。
谷来霆坐在旁边,见姜峥的样子,心头反而松了口气。
“现在的葛氏虽说生活不愁,但在圈内的地位不高,好在家风待人亲厚,如今的葛家主虽上了年纪,再想像当年那般嫉恶如仇,也是虚妄。”
“葛氏后继无力,总要考虑家族的延续不是?”
“所以你说的就算是真的,南山三县真有状况,葛氏多半不会参与,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情,也未必是假...”
“人之常情啊。”
谷来霆说的唏嘘,显然也是发自内心。
他当年也是亲眼见过葛少爷...也就是如今老态龙钟的葛家主的。
谁能想到,这位葛家主的子嗣不少,却偏偏没几个有资格走上命途,这对御灵师家族而言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为数不多两位有资格修行的,一位又在十几年前发了疯,过了世...一位如今勉勉强强爬到四品,却也注定无法再进一步。
真是时也命也。
曾经刚正不阿的六品世家,如今竟然也沦落到了这般境地。
谷来霆微微摇头,长叹不止。
姜峥睁开双眼。
“还查到了什么?”
“双禅庙,你可曾听过?”
“从未。”
“嗯。”
谷来霆脑海中措了措辞,开口道:“相信你也猜到了,净莲张家不好弄,原因就在这里...净莲只生长在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的势力,就是双禅庙。”
“所谓双禅,指佛道禅意通修,起源于前朝某民间教派,过去常在南疆附近发展教众。”
“南征北伐之时,双禅庙同样是南征结束后,马不停蹄赶往北伐的势力之一。”
“不得不承认的是,在北伐抵御外寇的时候,双禅庙与家中的关系还算亲近,毕竟也是托付过后背的战友,只是后期战争结束后,因为一些缘由,两家又闹掰了。”
谷来霆洋洋洒洒的说着话,姜峥静静地听着。
前方的站台响起播报声,那代表着动车已经入站,几分钟后便开始检票放行。
“当年,双禅庙仗着自家有功,大肆敛财,凭借着一套‘凡人也可晋升御灵师’的说辞大肆敛财,听着是不是熟悉?”
姜峥双眼微眯。
何止熟悉,这不正是他从小李那里察觉到的问题吗?
“后来,双禅庙的天才死于张焘之手,偃旗息鼓了几十年,如今早已分家,该修佛法的修佛法,该修道法的修道法,甚至还有集百家之长的杂修...”
“仅剩了一点点维持原教义的通修门生,虽然喊的还是当年的口号,但它们并不敛财,也不纳众。”
“而南山三镇,也并无异常出现。”
姜峥当即开口:“并无异常?”
“是的。”
谷来霆说道:“虽南山的观山禁令并未解除,但山脚下的三镇这几年却很红火,最火的当属通玄镇,其次涧石镇,最后才是乾元镇...”
“据说三镇都有各自的佛道同建的庙观,许愿很是灵验。”
“那庙观便是维持原教义的通修门生们弄的,本身并无特殊效果,全凭个人神化。”
“什么多子因缘,财运亨通杂七杂八的,光看也知道它就不可能灵验。”
“张家有熟人在三镇当官御,委托了一下,得到的消息也就是跟其他景点一样,有钱的图个心安罢了。”
姜峥没有立刻回话。
数息。
“所谓的熟人,便是葛氏开枝散叶的门生吧?”
“正是...你在担忧他们诓骗?”
谷来霆轻笑一声,对着姜峥摇了摇头:
“各大城市的官御,即官方御灵师,每年都会有专人前往各地进行评考,而南疆省派遣至南山三县的考官,这几年都是张家讲武堂走出去的孩子。”
“我虽然没见过他,但他当年是张焘留在讲武堂任课时,亲自教出来的学生,品性不差,就是有些懒散。”
“更何况他身上有张家的标签,这辈子摘不掉,跟双禅庙当然也不对付,主要让他去南疆省,也是为了帮衬一下葛氏...如果葛家门生有异,他绝不会瞒着家里,这点可以放心。”
姜峥轻轻点头,又道:“那当年的南山惨案,也与双禅庙无关?”
“是。”
谷来霆挠了挠眉毛:“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确实无关...十多年前,正是双禅庙分家的时候,他们自己那时候打的厉害,没工夫管外边的事。”
姜峥不再询问什么,只是坐在那里。
半晌。
不远处的广播中响起嘹亮的声音,是检票开始了。
而姜峥也在这时,再次开口。
“谷师。”
“哎?”
“我理解家中想法,是二郎有错在先,所以二郎愿意做出让步,哪种程度我都愿意接受...”
话音未落。
他倏地起身,身上系着茂密黑绒的披风跟着摇曳,泛着头顶的柔光。
与此同时。
周遭十几张年轻面孔同时起身,黑绒披风也跟着一并泛着光泽。
他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少年,等待着他的下一个动作,少年则转身看向谷来霆,脸上的歉意明显,但眼中的坚毅不减。
“但南山,我一定要去。”
“我不查当年的案子,不给家里惹麻烦,我是有别的事情要做,与我的修行相关。”
“可先将我的话送回家里,我现在就回奉天,等下了车,再详谈吧。”
最后一节尾音落下,少年抬脚朝着前方走去。
一干人等轰隆一声跟上,其声势浩浩荡荡,动作干净利落。
人群中间。
张义昌对着谷来霆挤眉弄眼,几步走到姜峥身侧,低头说着什么。
谷来霆伸手揉了揉鼻梁,苦大仇深。
不过也就一会儿,他又忽然露出笑容。
“小东西,一呼百应啊。”
“得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事也跟我无关了。”
“这种衡量利弊的事情啊,让那帮人自己琢磨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