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峥站在破损的窗户边,看着窗外。
他的视线扫过街道上那些焦黑的身影,即便只从这些扭曲的姿态上,就能感受到他们死前的痛苦。
他又看向别处。
这条充满了年代气息的街道,此刻破烂不堪,干涸的血渍与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时而响起那凄厉的尖嚎更像是在给这充满绝望的城市点缀。
姜峥站在这里看了很久,心中隐隐生出一丝波澜。
他有些诧异地低头看向掌心,那里放着一面小巧玲珑的镜子。
镜面干干净净,镜子纯银边框,镜框上边雕着个正在叉腰的小女孩...这镜子是诸葛钰返乡前送给他的礼物。
姜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并没有什么变化。
原来他现在心中的荡漾,并非是有人算计,也并非是眼眸生出的异动...
这竟然是他内心中真实的触动。
他竟然真的对眼下所看到的悲剧,产生了一点微乎其微的情绪波动。
姜峥忽然有些沉默。
只要是人,就会随着时间和境遇的不同而发生变化,即便是他也不例外。
少年微微叹了口气。
这种相当微弱的性格变化,或许只是一时的悸动罢了,不会持续多久...总之先顺其自然吧。
思绪作罢,姜峥沉吟片刻,转头看向屋内。
被劈成两半的炎魔已经不再燃烧,伤口处呈现出光滑的切面,唯有一颗炎魔之心落在残躯中央,闪烁着光芒。
在它后面,救下的少女正抱着一具焦黑的尸体,双眼空洞。
她留着齐颈的短发,身上浅蓝色的布衫略有残缺,但露出的肌肤论谁看到都难以感受到欲望,因为那并不是正常的颜色——
炙热的高温由她怀中的枯尸带给她,烫起一片隐隐转向褐色的红肿,这种常人完全无法忍受的疼痛,她却不为所动。
她只是微微张着嘴巴,死死地抱着怀中的枯尸,像是丢了魂魄一般。
姜峥静静地打量着她。
从体内的灵气上来判断,这女孩儿应该是经历过御灵前的启蒙教育的,但体内的蕴槽不成形状。
这就代表,她如果想要成为御灵师,要比正常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倘若放在现代,以神州目前的培养水准来看,这个问题其实不难解决...某些重点省市的学校,基本都有对应的解决办法,只是需要花点钱。
但是在这个年代,这种问题无疑给她的御灵师之路宣判了死刑。
因为无论从衣服的材质还是从这丫头的配饰上看,她的生活水平只能说是比普通人要强,而这个年代对于御灵师的资源垄断,是后世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但她的心性着实不错,怀中的枯尸看体型年岁更小,脖颈上戴着个熔炼掉的金圈,多半是她的弟弟或妹妹。
若换旁人遇到这种状况,十个人里怕是十个已经疯癫,能忍着痛苦死死抱着家人的尸体,但这份毅力也值得夸赞。
倘若运势再好一点,说不准能够在这世道博得一线机会...
姜峥停顿片刻,随后摇了摇头。
可惜在真实的历史中,他并没有出现在这里,就刚刚的状况,这丫头大抵也会跟她怀中的家人一般结局。
死火焚城,蜀郡死绝。
这是历史记录的结局。
...
苏小洁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耳边响起一道脆响。
啪!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浑身一抖,抱紧怀中妹妹的手臂骤然收拢。
“不要——”
“没事了。”
温和的声音在下一秒响起,恍惚的视线快速凝实。
眼前的少年干净历练,正在对着她微笑,身后门口缓缓爬起庞然大物,冰渣顺着白虎的动作而掉落在地。
苏小洁愣了几秒。
然后突然起身,抱着怀中的枯尸,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做势就要以头抢地。
“神仙,我求您...”
“【起来】”
再次响起的声音依旧温和,却仿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苏小洁只感觉跪下的身躯不受控制地站起身子。
只是身体刚刚站起,腿软带来的酸麻也跟着苏醒,她明显感觉到自己不可能继续站在原地,双腿却像签筒一般笔直。
她颤巍巍地低下脑袋,又颤巍巍的看向眼前的少年。
少年笑眯眯地看着她,出众的面貌配上眉心的一点红印,更衬得他和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苏小洁愣愣地看着他,心中突然浮现出这个想法。
这种难以理解的力量...
他应该待在天上,做神仙。
“我不是神仙。”
他就这么看着她,笑道:“我是御灵师。”
苏小洁又愣了一下。
御灵师,御灵师...
对!
“我求您救救我的...”
黯淡的眼中亮起微弱的光泽,苏小洁急忙开口,想要说一大段话,因高温而干涩的喉咙却阻止了她想法。
“咳咳咳。”
她剧烈地干咳,怀中的枯尸往下抖落着碎屑,被灼伤过的喉腔如浪潮般翻涌着痛感。
“【肉体不受痛苦】”
尾音落下的刹那,剧烈的咳音也戛然而止。
她本能地挺起佝偻的胸膛,又恍惚了半瞬,眼前再度传来声音。
“救不了,她死了。”
少年看着她,认真道:“节哀顺变。”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道:“不过你还活着,虽说时间有限,但如果你想要简单的埋葬她的话,我可以帮你。”
话落。
姜峥看着她,不再讲话。
在这个世界,人死可以复生,很多世家大族都有相应的手段。
但姜峥没有。
更何况即便他有,在这里救了对方的家人,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这场灾难,起源于七十多年前。
听见姜峥的话。
苏小洁微弱亮起的瞳光再度黯淡了下去。
如果神仙都没有办法的话,那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眶开始红润。
姜峥看得清楚,也没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而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炎魔之心,又跨过铁架捡起另一块。
看她的样子多半是回不过神来,那这里的事情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不能耽搁太多的功夫。
那炎魔在死之前提到过的将领,他着实很感兴趣。
他抬脚朝着外面走去。
只是走之前,他顺便说道:“你就留在这里不要随便走动,这一条街的炎魔我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如果想要去找你其他的家人,我的建议是不要想。”
屋内的脚步很快消失,苏小洁缓慢地挪动着脑袋。
她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妹妹,忽然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然后踉跄着身子,将它郑重地放在一旁的货架上。
“小妹,你等我...”
她低着脑袋,哽咽地说了什么,语气越来越低,没有人能够听清。
几秒钟之后。
她咬牙朝着门口扑去,扯着门架,向外喊道:“神仙,我知道它们从哪里登场的!”
“你要找他们,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