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洁趴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瞪大眼睛看着眼前铁架缝隙外,缓缓挪动的诡异身影,连大气都不敢喘。
说实话。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前两天的。
那时她还在前往私塾的路上,对前一天李学究曾提到过的知识倍感期待,结果还没等走过这条街,她便看到了终生难忘的画面——
亮红色的火浪像是瀑布一般,从天的这一边落向那一边,巍峨耸立的建筑在顷刻间化作齑粉,安逸祥和的街区在一瞬间化作炼狱。
从天而降的邪魔肆意屠杀着那些她曾经见过成百上千遍的面孔。
德高望重、祖上据说曾出过大员的李学究,拉黄包车养育一双儿女的赵叔,爷传父传子的王屠户,街边卖力吆喝,只望能早点被掌柜看重的牛阿三...
豆大的泪珠随着那些在脑海中晃过的面孔划过脸颊,苏小洁的双眼中极尽惊恐。
“姐,我...我害怕...”
“它们是什么东..东西,又是从哪里...”
耳边传来颤颤巍巍如蚊嗡的声音,她赶紧伸手捂住身旁妹妹还没说完的嘴,然后惊恐地看向前面。
流淌着熔浆的诡异身躯停在她前方几米的位置,她甚至能感受到那股炙热到痛楚的温度。
仿佛是她的祈祷起了作用。
邪魔没多久就继续开始移动,她这才艰难地缓了口气,对着同样惊惧的妹妹摇了摇头。
妹妹仓皇地点了点头。
苏小洁继续看向前面,咽了口唾沫。
这些邪魔是灵兽。
妹妹年纪太小,学堂尚且还没有教授她这些相关的基础知识,但苏小洁其实懂的不止这点...
她不仅知道它们是灵兽,甚至还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
苏小洁的家境不算贫穷,但这指的是现在...在她的记忆里,她小的时候,妈妈经常把她抱在怀里,看着漏风的窗户和布满蛛网的房梁流泪。
爸爸则坐在门前的老木长凳上,唉声叹气。
那时她的爸爸妈妈还没有像现在一样和谐,那时的他们总是在吵架,有时候还会动手。
妈妈总是声嘶力竭地扯着爸爸的衣襟,问他为什么不跟她商量,就选择放弃自己的名途,爸爸则抽搐着额头的青筋,一把就推开妈妈,骂道还不是因为娶了你,担心你,这才逼得他不得不走。
妈妈又喊,那将来怎么办,协会早晚都会找过来。
爸爸怒骂,走一步看一步,他不是第一个跑路的,当时奉命镇守那秘境的人那么多,也未必能找上他。
那时的她就抱着耳朵躲在角落,期待着太阳能早点落下,早点到晚上。
只要到了晚上,他们就不会吵架了,而是会一起警惕又惊恐地看向外边。
她并不知道爸妈那时到底在警惕着什么,那段时日也并没有维持很长的时间,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爸爸在码头做船运越来越挣钱。
码头上的叔叔都说他是天生神力,十几个海匪都近不了他的身,后来他自己弄了条船,他的船成为码头所有渔民公认出海最安全的海船。
妈妈在街坊也渐渐出了名,一手绣工冠绝周遭街巷。
就连蜀郡最知名、来自于李家的绣坊都跟她签了长约,点她的绣面为那一季的绣魁。
那时的苏小洁记得,总有邻居家的阿姨私下里偷摸地问她,她的妈妈是不是哪家的大户出身,她的爸爸又不是哪里过来避难的草寇...
她当时总是故作懵懂地摇头装傻。
她也不知道这些谣言是不是真的,因为是不是都没关系。
妈妈对她很好,爸爸对她也很好,思考这些事情的真相,又有什么用呢?
李学究的私塾一座难求。
在这所私塾就读,每年的学费在蜀郡堪称天文数字,且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花钱将孩子送进去。
这就关乎李学究多年雷打不动的传统了。
想要在他的私塾读书,在入学前李学究必须要亲自跟学生见上一面,聊一聊天。
蜀郡对李学究早有传闻,说他不仅祖上出过大员,还出过比大员要厉害百倍、千倍的人物。
因此祖传了一手相面功夫,能够只通过面相,就看出一个人是否具备某种潜能。
许是传承不精,他只能看出孩童的面相,但这照样不影响蜀郡中的那些富商,都愿意花大钱将自己的孩子,送来过一过李学究的眼。
有些过了眼后,会被李学究留在私塾中读书,有些则被李学究拒绝,连带着学费一起退回到学生的家里。
苏小洁清楚地记着,在爸爸终于在蜀郡混出一些名堂,有资格得知这个消息后,和妈妈四目相对时的喜悦绝非造假。
他们四目相对之后,看向自己时那眼中的期待更是让苏小洁至今都记忆犹新。
她很快就跟李学究见上了面。
没有让爸妈失望,李学究悠哉悠哉地打量了他几眼,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有点希望,可以留下。”
爸爸当即开口:“当真?”
“当然。”
李学究捋着灰白色的胡须,斜斜地看着一旁的爸爸,似笑非笑道:“只要祖上有人成过,后代觉醒的概率就会比正常人高一点,更何况血脉距离的这么近呢?”
爸爸当即变了脸色。
李学究似是察觉出了什么,但并无半点惊恐,只是笑道:“这年头,像你这样逃窜的人多了去了,我见过的也多了去了,至今都相安无事。”
爸爸的脸色有些缓和。
老学究继续说道:“我老了,只收这些有希望的孩子,就是想牵扯一份恩情,如今世道乱,我又何必要给自己徒增变故呢?你且放心就是。”
从那天开始,她便在李学究这里读书了。
而李学究教的不仅仅是文化知识,还有些苏小洁过去闻所未闻的知识。
苏小洁过了几个月才知道。
原来爸爸口中曾提到过的名途,并不是名利前途的意思,而是只存在于少部分人口中流传的另一种特殊意思。
而拥有这种特殊身份的人,需要受到一处名为‘协会’的势力管辖。
从那天的开始,她的梦想就是成为这样的人。
她还知道了更多的事情。
比如这几个月里,境外有人蠢蠢欲动,国境不安。
比如某个地方,有大族行亲人相合之类的龌龊事,只为了能够苟延残喘。
比如两年前,有一处被镇压着的秘境,因看管者集体疏忽,最终酿成了极大的差错。
负责镇守那里的近百名御灵师不仅没有上禀这些事情,反而因担心问责而强杀那些想要汇报的同伴,然后四下逃窜。
等协会发现这个事情时,已经为时已晚,只能极力修复。
李学究说,等尘埃落定,协会必然会派人彻查此案,那些人怕是没有活路可走。
在听到这个故事时,苏小洁的心脏砰砰直跳。
又过了几天,她私下里去找李学究,想要拐弯抹角地打听关于这件事更多的消息。
始终对她和蔼的李学究在听到她的问题时,脸色唰的一下变了颜色,那双慈祥的眼眸倏地化作鹰隼般的锐利,也不吭声,只是盯着她捋着胡须看。
苏小洁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厉害。
李学究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不止在看她,还透过她在看别人。
半晌。
年迈的声音才缓缓响起:“那秘境名为【死火之海】,里面的灵兽唤作【炎魔】,由岩浆聚形,生性暴戾,一旦出逃便会导致神州生灵涂炭...”
苏小洁低着脑袋,李学究捋着胡须。
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压抑的氛围。
数息。
苏小洁的额头滑落冷汗,脑海中促着词汇:“或许,将来能有御灵师可以将功...”
只是她的话音未落,面前之人却先一步打断道:“小苏,这件事本身有机会,只要你确实足够出类拔萃的话,如今神州缺人,很多事情不是没有谈的空间...但问题是你没有成为御灵师的天赋。”
苏小洁猛地抬起脑袋,愣在原地。
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李学究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收这些学生的心思并不纯粹,只是想要结下一份善缘,哪怕十个人中有一个能成为御灵师,他将来的日子说不定也能更加圆满...但他同样也喜欢用功刻苦的学生。
苏小洁就是这样的学生。
可惜。
她确实没有成为御灵师的天赋,一开始的期待,是他看错了。
李学究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一声长叹:“罢了,走不通这条路,走别的路在神州也未尝不可,我也不辜负你家里的学费,你就在私塾中待到年尾吧。”
苏小洁浑身僵硬,眼中朦胧。
李学究叹了口气,又道:“你这孩子早慧,我看的出来,这是你的福分...年末,我给你写封推荐信,你去那里读学堂,考大学,为国家做贡献,将来...”
他微微停顿。
这种话他本不该说,但他还是沉声道:“...少回家中,去过自己的日子吧。”
“至于成为御灵师,还是别的什么,你就不要想了。”
“没有天赋,不可能成为御灵师。”
...
苏小洁恍惚着回归意识。
如今在街道上肆虐的,多半就是‘炎魔’了。
也就是说...
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蜀郡之所以能够落得今天这个结局,跟她家里或多或少是脱不开干系的。
但没有天赋,成为不了御灵师...
苏小洁抿住嘴巴。
无法成为御灵师,便谈不上为家里将功赎罪...
为什么要限制得如此严苛呢?
为什么就一点机会都没有呢?
为什么...
成为御灵师要如此艰难,却还没有御灵师出手拯救她们?
望着眼前缝隙后面移动的炎魔离开这家五金店铺,她终于松了口气,但喘息的声音仍然控制得微弱,生怕引起对方的注意。
苏小洁低下脑袋,开始担忧家中的安危。
爸爸曾经是御灵师,家里应该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不,是一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十几个海匪都近不了爸爸的身,区区灵兽应当也是如此。
水珠径直落向布满尘埃的地面,苏小洁分不清那是她的汗珠,还是惊惧交加之下不自觉留下的泪水。
等外边的炎魔走远,她要想办法带着妹妹躲在更加安全的地方,这里实在谈不上安全,只要炎魔蹲下,就一定能看到她们。
苏小洁深吸口气。
突然。
她感受到身边紧紧贴着她的妹妹骤然浑身僵硬,就如同当年李学究在看向她自己时的那般僵硬。
苏小洁的心瞬间揪起,眼瞳骤然收缩。
她颤巍巍地抬起脑袋,呼吸彻底顿住。
视线之内。
铁架之外的地方,那只离开的炎魔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盯着她看,像是它的腰跟着折在了那里。
汹涌的火苗顺着那张丑陋的面甲向外涌现,眼眶位置上,两颗明亮的火苗正在熊熊燃烧。
它玩够了。
此刻,正是族中前辈曾提到过的、食用人类灵魂的最佳时刻。
“姐...”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苏小洁的耳畔响起:“我怕...”
苏小洁僵在原地,突然起身,扯向妹妹的衣襟,猛地向后一甩。
“跑啊!”
她来不及多说什么,只来得及最后看自己妹妹一眼,只是当她的视线挪向妹妹的方向时,整个人突然如遭雷击。
在妹妹跌去的方向,一滩熔浆正缓缓向上涌现,露出一张和前面一模一样的丑陋面孔。
从一开始。
来到这间五金店的,就不止前面这一只炎魔。
此刻。
它正咧开面甲上的嘴巴位置,扯出戏谑的笑容,顺便在苏小洁的注视下,缓缓摊开了自己的手臂,像是准备接住摔过来的女童。
族人啊,你学的还是不够深。
它笑得肆意,笑得畅快。
像这种情况,当然是像它这么做,才能更加美味啦!
苏小洁张大嘴巴,目眦欲裂:“不要——”
“姐...”
她望着妹妹的身躯轰然落入熔浆当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化作清晰的骨骼。
店铺内瞬间响起一声绝望的尖嚎,还有两道瞬间因情绪高涨而燃烧起来的火光。
火光燃过房梁,似乎还有嘲弄与癫狂的笑声回荡。
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乐章。
“啊——”
苏小洁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泪涕交错。
“救救我...”
她神情扭曲,顿了顿,声嘶力竭:“杀了我!”
两只炎魔争先恐后地摸向她的方向。
突然!
它们猛地停下动作,像是察觉到什么一样转头看向周遭。
门口的炎魔瞅向街道,那里正飘荡着黑色的余烬,像是一场大雪。
它眯缝起眼睛,精神越发紧绷。
就在这时。
渐近的脚步声突然响起,很快便出现一道身影。
他在街道上闲庭信步,踏在漫天的余烬当中,手上把玩着一对黑不隆冬的核桃,腰间系着个塑料袋子。
透明的袋子里,装着更多的核桃。
盯着那些核桃,五金店内的两只炎魔瞬间变了脸色。
那哪里是核桃,分明是——
思绪尚未结束,一道寒芒瞬间扑面而来,门口的炎魔尚且来不及反应,急速而来的锋芒瞬间将其一分为二。
扑面而来的寒霜径直涌入到店铺当中。
“17。”
清朗的声音同时响起,铺内的炎魔骤然暴起。
只是它还未等释放出相应的攻击,咔咔的声响自它的身躯下端向上漫延,它低下脑袋,正瞧见迅速沿着它的身躯,向上攀爬的黑色冰棱。
这什么冰,竟然能冻住自己?
要逃离这里!
逃离这里,向收割剩余熟魂的将军报信...
砰!
轰隆裂开的冰块中断了它最后的思绪,碎块一块又一块跌落在地上,晶莹剔亮的黑冰中封着清晰的火焰形体。
啪嗒。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踏进店铺,还有那道一如既往不起波澜的声音。
“18。”
苏小洁本能地抬起脑袋,身上颤抖的厉害,脸上的泪涕也跟着冻在一起。
她恍惚地看着眼前好像没比她大多少的脸,后者正平静的俯瞰着她。
金黄色的瞳孔在他的背后犹如过年时张灯结彩的灯笼,晚霞斜斜的照在他的身上。
呼啸的寒风拍在她的脸上,她却并不觉得疼。
也不觉得寒冷。
这一天,她见到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