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阵渐近,秦虎骑在马上,神色沉稳,背脊笔直如刀。
风吹起他身后的披风,看起来威风凛凛。
瀛洲一战,不算容易。
尤其最后那把火,哪怕如今已活着回了京,可每次想起那日城中冲天而起的火光、落雨前几乎把人烤干的热浪、耳边杂乱的呼喊与求生声,他心口依旧会下意识一紧。
战场从来不是戏台,外人看见的是凯旋和荣耀。
可真正从里面走出来的人,脑子里记住的,往往不是今天这样的欢呼,而是那些差一点就回不来的瞬间。
秦虎没把这些写在脸上,只是握缰绳的手,略微紧了些。
他身旁的韩伍,则是另一种画风。
这厮一路上原本还在努力端着将军气度,脸绷着,腰板挺直。
结果刚看到城门外乌泱泱的人群,尤其听见有人一声接一声喊自己名字,他那嘴角就开始疯狂上翘。
这笑容压都压不住,耳朵都快支棱起来了。
“老秦,你听见没有,我韩伍如今在京中也是名气不小啊,大家都在喊我的名字呢。”
秦虎斜了他一眼,“行了,稳重点,可千万别丢人。”
韩伍立刻把脸绷回去。
可还没憋多久,他就看到人群中不少姑娘朝着他投来爱慕的眼神。
韩伍只觉胸口一热,一张老脸都瞬间红了起来。
娘咧,我韩伍也是越发出息了。
军队缓缓入城,礼部侍郎褚怀宁快步上前,一脸笑意地对着韩伍跟秦虎说道:“诸位将士此行肃清逆贼,拓土扬威,真乃我大夏之光。”
秦虎规规矩矩翻身下马,受礼还礼,一样不差。
褚怀宁宣完旨后,又恭恭敬敬请两位主将率众入城。
百姓们早就等不及了,欢呼声像潮水一样卷过来,一层叠着一层,几乎把鼓声都压下去。
有人往军阵边扔花,有人扔香囊,还有更离谱的,不知哪位激动过头的大娘,顺手把刚买的热炊饼也扔了过去。
一个年轻士兵下意识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手心里居然是个热乎乎炊饼,整个人当场愣住。
旁边同袍瞥见,差点笑出声。
“行啊你,还没进城先混上赏了?”
那士兵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正想还回去,抬头一看,那位大娘已经激动得跟旁边人抱成一团,根本没空搭理他。
韩伍在一旁看得大笑,“咱大夏百姓,就是热情。”
结果下一刻,一个绣花香囊啪地一声,精准砸在他脑门上。
韩伍整个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四周爆发出一阵善意哄笑。
韩伍脸刷一下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秦虎余光瞥见,忍不住轻声调侃了起来。
“韩将军可真受欢迎啊......”
韩伍干咳两声,强装镇定:“那是,我韩伍年轻时,那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帅小伙。”
凯旋队伍一路入城。
街道两侧的人都已经站不下了,酒楼窗边挤满了探头探脑的人,茶楼二层甚至有人提前摆好小桌,瓜子花生齐全,一边嗑一边看热闹。
那些从瀛洲归来的士兵看到这般场面时,很多人眼圈悄悄红了。
他们在瀛洲吃过苦、流过血、在黑夜里梦见过自己死在异乡。
也有人在战前偷偷想过,若自己真没回来,家中妻儿能不能及时领到抚恤银子。
可如今,他们活着回来了。
满城相迎,欢呼如潮。
那种感觉,让这群铁打的汉子都感觉鼻头发酸。
有个年轻士兵低声道:“能够听到这么多人为我们欢呼,老子这辈子值了。”
旁边年纪稍长的老兵瞪他一眼,“说什么胡话,往后立功的机会还多着呢。”
队伍穿城而过,最终在礼部与禁军引导下,直奔皇宫。
皇宫大殿,文武百官早已等候。
今日虽非大朝会之日,可规格依旧不低。
入宫之后,秦虎、韩伍与几位副将先行前往大殿复命。
大殿中,楚霄高坐上首。
秦虎与韩伍见到楚霄后,立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盔甲,然后跪地行礼。
礼数走完之后,秦虎率先开口,将瀛洲战事自头至尾简明奏报。
他说得不快,条理却极清,功劳不乱抢,凶险也不粉饰。
该提的功臣一个不漏,该说的艰难一句不少,尤其说到最后那场大火时,殿内不少文臣眉头都随之皱起。
他们虽不懂打仗,可光听秦虎描述,也能想象当时的情形有多危险。
若非天降暴雨,只怕这支凯旋大军有大半人都回不来了,那可是极大的损失啊。
楚霄静静听着,待秦虎说完,才缓缓点头。
“诸位将士辛苦了,若没有你们在前线奋勇杀敌,也没有大夏如今的安宁生活,你们都是大夏的英雄。”
楚霄目光扫过秦虎、韩伍,又掠过其余将领。
“瀛洲之战,诸军奋勇。”
“尔等为国出征,开疆拓土,功在社稷,你们的功劳孤都记下了。”
秦虎与韩伍齐齐躬身:“全赖陛下洪福,太子英明,臣等不敢居功。”
照理说,到这里就该是封赏环节。
许多官员甚至已经在心里猜测,这秦虎跟韩伍两人到底会得到多大的赏赐。
结果谁也没想到,楚霄说完这番话后,似乎把嘉奖的事情给忘掉了。
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这不对啊,太子殿下不是那种吝啬的人啊。
以往立功的将士,太子殿下都是不吝封赏,可今天,韩伍跟秦虎的灭国之功,居然只换来几句口头奖励?
别说文武百官愣住了,就连韩伍跟秦虎都在心里打鼓了。
太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敲打我们?
韩伍悄悄抬眼看向秦虎。
秦虎面色平静,仿佛毫无波澜。
殿中众臣也都在偷偷交换眼神,疑惑归疑惑,却没人敢出声。
退朝之后,众臣一个个从殿中退出,脸上写满了茫然。
明明太子殿下特地下令礼部以最高规格接待有功的将士,可为何最后却什么奖赏都没有。
君心似海,他们实在是捉摸不透啊......
韩伍忍了又忍,一直忍到出了宫门,走到稍偏的甬道边,终于没忍住拉了拉秦虎袖子。
“老秦,你说......太子殿下这回,是不是对咱们不满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