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下去之后,矿区依旧灯火通明。
为了赶进度,白天没干完的活,晚上依旧还要接着干。
那些被折腾得几乎站不稳的人,只能继续下矿。
不少人脚底都磨烂了,鞋里都是血。
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暗印。
矿区外的后棚里,几个管事正围坐一起吃肉喝酒。
桌上摆着烤鱼、咸肉、清酒,香气四散。
而离他们不到百步的地方,是一群连粥都喝不饱的人。
这种对比,荒唐得近乎刺眼。
其中一个胖管事打了个酒嗝,拍着桌子大笑。
“上头要的数量,咱们必须翻倍上缴,这样才能超过其他的矿区。”
“指不定上头一高兴,未来咱们就发达了。”
“谁挖不出来,直接打死,反正瀛洲最不值钱的就是人。”
另一个瘦高管事笑得更阴。
“说得对。”
“死一个,再抓一个。”
第三个管事啃着肉,嘴边油光发亮。
“你们还是太仁慈了。”
“我昨天直接把三个想跑的砸碎吊在矿口。”
“足足吊了一夜,今天所有人都老实得像孙子。”
几人说着说着,笑成一团。
矿区更深处,一个怀了身孕的女人还在背石。
肚子已经显形,却没人放过她。
她每走一步都很慢,额头全是汗。
旁边监工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
“慢得跟蜗牛似的!”
“你这肚子又不是金山,装什么金贵!”
女人咬着唇,眼前阵阵发黑。
她男人前几日塌方死在矿洞里,尸体都没给完整拖出来。
现在她若不干,家里就连一口粮都拿不到,她根本没得选。
女人硬着头皮又走了几步,不小心脚下一滑,连人带筐一起摔倒。
石块砸下来,压在她腿上。
她疼得惨叫了一声,手下意识护住肚子。
监工走过来,先不是救人,而是先看那筐矿石洒了多少。
看见矿石散了一地,他脸立刻黑了。
“废物,连个筐都背不稳!”
女人蜷缩成一团,疼得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裳。
那天夜里,女人流了很多血,被拖回窝棚时,人已经几乎没了声息。
第二天清晨,窝棚外多了一具卷着草席的尸体。
没人知道她叫什么,也没人敢多问一句,这种事,在矿区里并不稀奇,甚至已经成了某种默认的日常。
有些地方,底线一旦被踩穿,人就会变得比野兽还狠。
而更可怕的是,这股恶,很快还会继续往下传。
某些被提拔的小头目,原本也是矿工。
他们从前挨过打,吃过苦,受过辱,可一旦手里有了鞭子,他们抽起人来都狠。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受人欺辱的废物。
一个新上任的小管事,才二十来岁。
前些日子,他还跟矿工们一起在泥里打滚,现在手里多了根藤鞭,就立刻换了张脸。
有人求他通融半刻,他反手就是一耳光。
“少来这套,老子以前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你们熬不过去,是你们自己废物!”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甚至有种扭曲的快意,仿佛看到别人痛苦,能让他忘掉自己曾经的屈辱。
... ...
秦虎跟韩伍率军回京那天,京城北门外的官道,可谓是人山人海。
天还没亮,礼部的人就到了。
先到的是洒扫的吏员,后到的是执仪的官差,再后头,是捧着册子、抱着礼器的礼部诸官。
红毯一卷卷铺开,从北门外一直延到城门,连边角都反复拿木尺压平,显得格外的隆重。
虽然瀛洲只是小国,但是这可是灭国之功,就算是习惯了胜利的大夏百姓,依旧还是会觉得非常的骄傲。
彩幡在晨风里招展,唰啦啦作响。
百姓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不停地朝着远处眺望。
有卖炊饼的,有挑担子的,有牵着孩子来的,还有几个老头,与同伴一起高谈阔论,言语间都是充满了对大夏军队的崇敬。
“老夫早就说过,瀛洲算个甚!”
“秦都督是什么人?那可是我大夏军中的栋梁,朝廷肱骨,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旁边一个老头不甘示弱,当场补充道:“还有韩将军!骁元军可是战功赫赫,数年前陪着太子殿下南征北战,那可是立下了赫赫战功。”
“他们两位出手,小小的瀛洲还不是手到擒来!”
另一边,城门附近还挤着不少年轻姑娘。
一个个穿得漂漂亮亮,发髻盘得精精致致,手里还捏着帕子,嘴上说是来瞻仰凯旋军威,可一双双眼睛到底是在看军队,还是在等看将军,那就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了。
几个姑娘低声讨论着即将凯旋的韩伍跟秦虎,笑得花枝乱颤。
这两人可是当前军中的翘楚,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还未成亲,京中不知道有多少姑娘都盯着他们呢。
旁边一个大娘听得连连摇头,满脸都是世风日下的复杂情绪。
“现在的小姑娘,真是不知羞。”
可她嘴上这么说,心中却也在盘算着要是自家闺女能够攀上个有前途的武将,那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人群正闹腾得厉害,城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号角。
接着,不知是谁踮起脚尖,猛地喊了一声。
“回来了!大军回来了!”
下一瞬,整片人海轰然炸开。
“秦都督!”
“韩将军!”
“快看!快看哪!那就是灭了瀛洲的大夏精锐啊!”
礼部众官听到号角声也是精神一振,全都站得更直。
乐工同时举起乐器,鼓手握紧鼓槌,城门内外,鼓声轰然大作,震得人胸口都跟着发麻。
很快,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军阵。
先映入眼帘的,是军旗。
一面接一面,在风中猎猎翻卷。
再往后,便是整齐推进的铁骑与步卒。
甲胄泛着冷光,长枪如林,刀戟森寒。
那股自战场上磨出来的肃杀气,隔着老远都能扑到人脸上,让方才还大呼小叫的百姓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这就是他们大夏的军队,光是看到他们,就感觉天底下再也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了。
人群前方,有个小孩骑在父亲肩膀上,眼睛睁得溜圆,连嘴都微微张着。
“爹,他们好威风啊。”
那汉子望着军阵,声音很轻,却格外笃定。
“是啊,有他们在,谁都欺负不了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