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花郡的郡老爷姓孟,是个圆脸圆肚的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像庙里供的弥勒佛。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绸缎袍子,袖口镶着金线滚边,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铁花郡仙司倒台的消息传到郡府时,他正在后堂喝茶,茶盏端到一半停在半空中,停了足足有十几息。
然后他把茶盏搁在案上,站起来,整了整衣冠,用和他那圆滚滚身材完全不相称的利索步伐小跑着出了郡府大门。
“快,快。去把郡城最好的客栈包下来。天字号房,所有的天字号房,全包。”
他一边跑一边朝身后的师爷挥手,“准备请柬,用最好的烫金帖子,字要请郡城最好的写字先生来写。
再备一份厚礼,灵石灵药仙珍,库里有什么拿什么,别小气。
这尊新地仙连仙司的地仙都敢打,天衍殿的铁面阎罗亲自来给他站台,通缉令一夜之间全撤了。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师爷抱着算盘跟在后面跑,算盘珠子哗啦啦响,气喘吁吁地问:
“意味着……意味着什么?”
孟老爷在客栈门口猛地停下脚步,师爷差点撞在他后背上。
“意味着这尊地仙的背景,深到连天衍殿都要给他面子。”
孟老爷整理了一下跑歪了的衣领,压低声音,
“咱们铁花郡这种小地方,平时请一尊地仙供奉都请不到。
现在一尊活的地仙就在咱们眼前,还是天衍殿罩着的。
你给我把礼数做足了,谁要是怠慢了,这个月的俸禄就别想要了。”
客栈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在铁花郡开了大半辈子客栈,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郡府师爷。
今天忽然被告知郡老爷要包下整间客栈招待贵客,他差点把账本掉进茶壶里。
等李镇一行人走到客栈门口时,掌柜已经带着所有伙计在门口站成了两排,红毯从门槛一直铺到楼梯口,掌柜亲自捧着茶盘,茶盘上搁着一壶刚沏好的灵茶和几只青瓷盏。
孟老爷亲自站在红毯尽头迎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自家儿子晋升了地仙。
“李前辈大驾光临,铁花郡蓬荜生辉!下官孟怀安,铁花郡郡守,在此恭候多时。
客栈的天字号房已全部备好,前辈和诸位道友只管歇息,一应花销都算在下官账上。”
李镇扛着浮尸,老曹跟在脚边。
他看着眼前这阵仗,两排鞠躬的伙计、笑得眼睛都睁不开的郡老爷,沉默了片刻。
在大槐村的时候,他睡的是土坯房的干草铺,去白沙镇喝碗茶都要被伙计查身份牌。
现在成了地仙,住店不用花灵石,还有人铺红毯。
他把肩上的浮尸往上颠了颠,说了句“有劳”,便迈步走进了客栈。
天字号房在客栈最顶层,整层楼只有四间房,每一间都宽敞得能跑马。
房门是整块红木雕的,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
推开房门,迎面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正对着铁花郡城最繁华的主街,街上的银杏树正黄,金灿灿的叶子落了满街。
窗边的茶案上搁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檀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打着旋。
床榻宽得能睡四个人,被褥是灵蚕丝的,叠得整整齐齐。
床边的矮几上摆着一盘刚洗好的灵果,果皮上还挂着水珠,灵气浓郁,品阶不低。
屏风后面是一只大木桶,桶里已经注满了热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灵药花瓣。
李镇把浮尸靠在墙角,老曹自觉地跳上床榻,踩了好几个圈终于找到一个满意的姿势,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灵蚕丝的褥子上扫得沙沙响。
李镇还没有洗漱换衣裳,门外就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叩门声很轻,轻得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年轻女子,穿着素雅的衣裙,低着头,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搁着茶壶和点心。
其中一个女子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如柳絮:
“李前辈,郡老爷吩咐我们来服侍前辈起居。
前辈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我们便是。”
另一个女子偷偷抬眼看了李镇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耳根悄悄红了。
李镇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他身上那件被碎魂指烧得到处是洞的破衣裳还没换,脸上的血污也没洗,但地仙的气度已经摆在那里了,新生的地仙威压还不太收敛,若有若无地弥漫在走廊里。
他看着门口两个女子,没有任何犹豫,摆了摆手。
“不用。你们回去吧。帮我谢过孟老爷的好意。”
说完轻轻关上了房门。他听到门外两个女子轻手轻脚离开的脚步声,也听到了走廊尽头一声极细微的笑。
那声笑是柳如安发出来的。
柳如安站在走廊尽头,倚着墙壁,双臂抱在胸前。
她刚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小腿的伤重新包扎过了,丹霞宗女修帮她缠的细麻布上还绣着几朵小花,从裤腿下露出一小截。
她平时那副冷若冰霜的脸,此刻嘴角却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让她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
她看着那两个被婉拒的女子低着头走过她身边,又看了看李镇紧闭的房门,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半分。
她摇摇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狄英在隔壁房间,正把断铁戟靠在床边上,听到走廊里的动静,探头出来看了一眼。
只看到那两个女子离去的背影和柳如安关上房门的侧脸。
他缩回头,挠了挠脑袋上的乱发,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又继续去擦他的戟杆了。
傍晚时分,李镇刚把老曹喂饱,把浮尸重新裹了裹,正准备去打坐稳固一下刚破境的修为。
他丹田里的嫩芽已经不再是昨晚刚破壳时的两片芽叶了,主干长高了寸许,通体金红流转。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经脉比之前宽阔了数倍,神识探出去能覆盖万余亩的铁花郡城,这种掌控力量的感觉和之前完全不同。
刚走到茶案边还没坐下,叩门声又响了。
这次叩门声不轻,不犹豫,只敲了两下,节奏很稳,像是在敲衙门里的惊堂鼓。
李镇拉开门。
门外站着顾青岩。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过换不换差别不大,还是灰布短打,还是洗得发白,袖口还是挽到肘弯。
脚上那双草鞋换了一双新的,但新草鞋也磨得快透了,大脚趾的位置已经开始起毛。
唯一不同的是他手里提着的不是炭笔和案卷,而是一副围棋。
棋盘是竹制的,折叠式的,用两根麻绳捆着。棋盒也是竹筒,里面哗啦啦响。他提起来晃了晃,竹筒在他手里轻轻作响。
“李道友,会下围棋吗。”
顾青岩问。
李镇低头看了看那副竹棋盘,如实回答:“一知半解。”
前世的围棋,也不知道和这白玉京的围棋有什么区别,李镇自己也不过是个臭棋篓子。
现在也只是解解闷罢了。
顾青岩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点了点头说:“没事,我也一知半解。天衍殿里那帮老家伙每次跟我下棋都赢不了,也不知道是真下不过还是装的。
咱们随便下下,就当消遣。”
说完也不等李镇请他,自己就迈步进了房间,把竹棋盘搁在茶案上,把茶壶和香炉往旁边挪了挪。他在茶案一边盘腿坐下,又拍了拍对面,示意李镇坐下来。
棋盘展开,棋子哗啦啦倒进竹编的棋盒里。
黑子是铁花郡本地山上采的黑曜石磨的,白子是白玛瑙,都是便宜货,不是名贵棋子,但磨得光滑顺手。
李镇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竹棋盘。
顾青岩执黑先行。
他落子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想得挺认真,嘴里还不时冒出几句跟下棋完全无关的话。
“周奉先已经提审了。认罪认得挺痛快,大概是被你那几拳打老实了。
韩渊还在狡辩,把黑锅全往周奉先身上甩,什么都是周奉先指使的,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鲁横最干脆,问什么答什么,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多说,认罪也认得最彻底。
他本来就不是主谋,是从犯,量刑会轻一些,但也逃不了流放边陲的命。
死刑是逃不了的。天衍仙律第三百二十一条,仙司官员勾结盗匪、劫掠宗门、杀害无辜,罪加一等,当斩。
赔偿也不会少,二柳宗的矿脉按市价全额赔付,打铁花杂技团受害者每家抚恤灵石一千,大槐村刘周氏的抚恤单独算,我替你多加了一份。
这些赔偿我今天都带来了。”
李镇接过储物袋,在手里掂了掂,很沉。他把储物袋放在茶案边上,落了白子。
白子落在棋盘上,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卡在黑子几处落子的空隙之间。
顾青岩看了一眼棋盘,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落了一枚黑子。
他落完子又开口,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抱怨的味道。
“天衍殿里下棋的人多,真正会下棋的人少。
那帮老家伙每次跟我下棋,要么故意让着我,要么心不在焉,落子飞快,就等着早点下完去喝茶。
我执黑他们执白,下到中盘就认输,没有一个人能下到收官。”
他话音刚落,李镇的白子又落下了。
这枚白子落在棋盘右下角,位置很刁,既不是在防守,也不是在进攻,更像是随手放上去的,却恰巧堵住了黑子一条隐线。
顾青岩停住了。
他把手里捏着的黑子放回棋盒里,身子微微前倾,重新端详起棋盘上的局势。
他看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李镇一眼,又低头看棋盘,然后又抬头看了李镇一眼。
他的表情比在山巅上看碎魂指光柱时还复杂。
“李道友,你真的不会下棋?”
李镇手里还捏着一枚白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的确不怎么会下,但地仙之后,他的神识和眼界完全不一样了。
棋盘上的纵横十九路,在他眼里不是棋路,更像是战场上的排兵布阵。
哪里该进,哪里该退,哪里看似空虚实则暗藏杀机,哪里看似坚固实则一击即溃,这些东西比围棋的定式更直观。
“我真不会。只是看着棋盘,感觉该落在这里,就落了。”
李镇如实说。
顾青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从棋盒里拿起一枚黑子。
他没有急着落子,而是端详了很久,才慢慢将黑子落在棋盘上。
“我在天衍殿刑律司,从七品执事做到第七殿副殿主,下了千年的棋。
那帮老家伙没有一个能跟我下到收官。今天在这铁花郡客栈里,跟一个说自己不会下棋的人,倒是棋逢对手了。”
他落完这枚黑子,又端详了一下李镇,摇了摇头,自嘲似的笑了一声。
李镇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白子落下,又堵住了黑子的另一条隐线。
竹棋盘不大,黑子白子交错纵横,杀得难解难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和茶案上的油灯光融在一起。
老曹趴在床榻上睡得四仰八叉,呼噜声均匀地起伏着。
门外,孟老爷端着一只精致的小木匣,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
他听说李镇已经安顿好了,又听说天衍殿那位大人也来了客栈,心里既兴奋又忐忑。他决定亲自登门拜访,送上一份更重的厚礼。他刚走到天字号房的走廊拐角,还没来得及拐过去,就听到两个守在走廊口的客栈伙计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伙计压低声音说:
“天衍殿那位大人刚才进去了,提着棋盘,说要跟李前辈下棋。
这都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另一个伙计咂舌道:“天衍殿的大人陪李前辈下棋?这得是多大的面子啊。你不是说天衍殿是咱们仙朝最大的官家衙门吗,里面的大人都是灵仙往上,平时连郡老爷都不一定见得到。”
“谁说不是呢。刚才我在门口送茶的时候,听到那位大人管李前辈叫‘道友’,语气特别客气,像是平辈论交。”
孟老爷手里的小木匣差点掉在地上。
天衍殿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