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岩把那张写满条件的纸叠好揣进袖子里,转身朝山下走去。
他走路的姿势很随意,草鞋踩在碎石上沙沙响,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司丞面前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还躺在碎石地上咳血的周奉先。
周奉先的胸骨被李镇踩裂了好几根,呼吸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泡翻涌的咕噜声。
他用仅剩的力气抬起眼皮,看着顾青岩,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顾……顾大人……多谢大人救命……”
顾青岩没有接话。
他弯下腰,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链,银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把银链绕过周奉先的手腕,咔嚓一声锁紧,禁制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周奉先的灵力被封得死死的,连碎魂指的余劲都发不出来了。
顾青岩又走到副司丞韩渊面前,韩渊的鼻梁骨被李镇一肘砸塌了,整张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化血术的绿光在他指尖彻底熄灭,只剩几缕残存的幽绿色灵气在指缝间飘散。
他看到顾青岩走过来,挣扎着用胳膊肘撑起上半身,声音含混不清:
“顾大人……属下……属下只是奉命行事……都是周奉先指使的……”
顾青岩没有看他,银链绕上他的手腕,收紧。
韩渊的话卡在嗓子眼里,禁制符文把他的灵力连同他还没说完的辩解一起封住了。
第三个是刑律执事鲁横,他躺在碎石堆里,胸甲和肋骨一起塌陷,每一次呼吸都疼得他满头大汗。他看到顾青岩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把两只手并拢伸出来,让顾青岩锁上银链。
他的眼神里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认命的死灰。
残余的十几个仙司衙役站在火把的光芒里,手里还握着刀,刀身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他们看到三位地仙被银链锁住,互相看了一眼,刀刃开始发抖。
有几个悄悄把刀放下了,有几个还在犹豫。顾青岩直起腰,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骨头上的闷棍:
“把刀放下。铁花郡仙司所有在职人员,就地解除职务,押回天衍殿候审。”
衙役们把刀放下了。
长刀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在安静的夜空下传出去老远。
顾青岩走在最前面,三个被银链锁住的地仙跟在他身后。
银链拖在碎石地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叮叮当当,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破锣。
几十个仙司衙役跟在最后,低着头,火把已经灭了,只有月光照着他们灰败的脸。
周奉先走了几步,胸口疼得厉害,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山巅。
那个浑身浴血的人影还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丹田里那股刚破境的浑厚气息还没有完全收敛。
周奉先心里一阵后怕,如果不是顾青岩及时赶到,自己这条老命今晚恐怕就真要交代在那个体修手里了。
他紧走几步追上顾青岩,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顾大人,今日若不是您及时赶到,属下三人恐怕真要死在那个体修手里了。
大恩大德,属下没齿难忘。
等回了天衍殿,属下一定……”
韩渊也凑了上来,他虽然鼻梁塌了说话含混,但还是抢着说道:
“顾大人,属下在铁花郡这些年,虽然有些小过错,但从来没有犯过原则性的错误。
今日之事,都是周奉先一手策划的,属下也是被逼无奈。
顾大人明察,顾大人救命之恩,属下愿以全部家产相报。”
鲁横走在最后面,银链拖在地上叮当作响,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听到韩渊说的“被逼无奈”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他比谁都清楚,韩渊收赤鸠灵石的时候可没有人逼他,笑呵呵地亲自去密道口接矿车。
顾青岩没有回头。
他走在前面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草鞋踩在碎石上沙沙响,灰布短打的衣角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三个地仙见他不说话,互相看了一眼。周奉先咬了咬牙,紧走几步凑到顾青岩身侧,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只有官场老油条才有的熟稔语气:
“顾大人,属下知道您在朝中清正廉明,从不收受财物。
可您也要为将来考虑考虑。属下在铁花郡经营多年,积累了一些资源。
北境灵矿三座,铁花郡城内丹药坊两间,还有几处不记名的洞府。
只要您一句话,这些东西都可以转到您名下。
不止这些,属下还知道州府仙司几位大人的喜好,可以代为引荐,保管您在天衍殿步步高升。”
韩渊也紧跟着凑上来,他的脸肿得连说话都费劲,但还是含含糊糊地数着数:
“属下也有一批私藏的灵石,还有几株万年份的灵药,一炉正在炼的地仙丹药。
都在铁花郡城外的别院里藏着,位置只有属下知道。
只要顾大人高抬贵手,属下一定双手奉上。这些丹药灵石,足够一位灵仙再进一步。”
鲁横在后面冷冷地笑了一声,还是没说话。
顾青岩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
三个地仙以为有戏,脸上同时浮起一丝希望。
顾青岩低头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但他的眼睛没有笑意,也没有贪婪,甚至没有厌恶。
“你们说完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三个地仙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顾青岩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右手食指上亮起一道极细的金光。
那是灵仙独有的仙罡之力,只有踏入灵仙境界才能凝练出来,对地仙有着天然的压制。
金光在指尖凝成一支笔的形状,笔尖上的光芒照得三个地仙的脸一片惨白。
“天衍仙律第三百三十三条,贿赂上级,罪加一等。”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你们刚才说的话,每一句都会被记录在案,作为量刑依据。”
韩渊的嘴唇在发抖,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周奉先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这不可能……”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想起来,天衍殿刑律司第七殿副殿主顾青岩,在天衍殿有个绰号,叫铁面阎罗。
当年曾有一位灵仙级的州府司丞犯事,权势滔天,连天衍殿几位殿主都压不住,最后就是顾青岩亲手拿下的。
他连灵仙都能拿下,区区几块灵石几株灵药,算得了什么。
周奉先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是来救他们的,他是来抓他们的。
顾青岩收起指尖的金光,把手重新笼回袖子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说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有什么话,留着回去公审的时候说吧。”
三个地仙脸色死寂,银链拖在碎石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韩渊的肩膀垮了下去,周奉先闭上了眼睛,鲁横始终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在发抖。
……
……
山巅上的火把已经全部熄灭了。
李镇站在碎石地的中央,脚边是断了半截的柴刀、碎成几块的铁戟残片和好几把仙司衙役留下的长刀。
老曹从铁叶树后面钻出来,小心翼翼地从碎石缝里跳过来,跑到他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下巴搁在他脚面上。
李镇弯腰把老曹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又走到铁叶树旁把浮尸重新扛上肩头。
狄英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断铁戟找回来了,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戟刃上的豁口又多了好几道,戟杆上的血手印干了之后变成暗褐色的斑块。
沈澹和柳如安互相搀扶着站起来,他们两个身上都是血和灰,但脸上的表情都轻松了不少。
山下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天还没亮,方圆千里所有郡城的修士都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件,通缉令上那个扛尸体带黄狗的散修,在山巅上破了境,从玄仙一步踏入地仙。
第二件,铁花郡仙司三位地仙,被天衍殿铁面阎罗顾青岩亲手拿下,押回天衍殿候审。
第三件,铁花郡仙司所有在职人员就地解除职务,天衍殿将公开审理赤鸠案。
这消息震得比昨晚山巅上那道光柱还要响。
通缉令是谁发的,铁花郡仙司。铁花郡仙司现在怎么了,被一锅端了。
那通缉令自然就是废纸一张,擦屁股都嫌硬。
各郡城门楼上贴的通缉令一大早就被人撕了下来,撕得比贴的时候利索多了。
有些没来得及撕的,被路过的散修拿炭笔在上面画了个大王八,王八壳上写着“铁花郡仙司”五个字。
东边山头上最先亮起一道青色遁光。
一个穿着青袍的中年修士御风而来,落在山巅边缘,整了整衣冠,抱拳拱手,声音朗朗:
“青羊郡万剑宗,恭喜道友成就地仙!万剑宗愿以客卿之位相邀,灵石百万,灵丹百枚,洞府一座,还望道友赏脸!”
他话音刚落,西边又亮起一道红色遁光,一个穿着红裙的妇人乘风而至,落在碎石地上,朝李镇福了一礼:
“丹霞宗恭喜道友!客卿之位备好,灵石照给,再加一炉现成的地仙丹药,药材都是现成的,道友随时可以开炉!”
红裙妇人还没说完,南边一道金光劈开云层落下来,一个虬髯大汉扛着一柄门板宽的阔刀大步走来,震得碎石地嗡嗡响:
“金刀门来也!道友是体修吧?金刀门有上古体修功法三卷,愿与道友共参大道!”
遁光一道接一道地亮起来。把半边天都染成了彩色的。来的人有的自报家门,有的直接递上储物袋,有的连宗门都还没报就把礼物往李镇面前堆。
都明白,一尊新晋地仙在白玉京意味着什么。
更何况这尊新地仙可不是什么普通货色,他还没破境的时候就能硬扛三尊地仙的围攻,破了境之后反手就把三尊地仙全打趴下了。
这种战力的地仙,哪个宗门不想要。
不止山巅上热闹。
山下也是一片喧腾。
铁花郡郡城的城门一大早就被堵得水泄不通,不是来查身份牌的仙司衙役,是来给李镇送礼的散修。
城门洞里挤满了人,有人举着储物袋,有人扛着灵药箱子,有人抱着一坛坛贴着红纸的老酒。
卖糖葫芦的小姑娘的摊子又被挤翻了,这回糖葫芦滚了一地没人去捡,因为大家都在往前挤。
李镇站在人群中间,被围得严严实实。
有人往他手里塞储物袋,有人往他怀里塞灵药,有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以后有事你一句话”。
他除了把储物袋接下来道一声谢,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的手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衣袖上还挂着昨晚被碎魂指烧出来的破洞,脚边老曹被挤得东倒西歪,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可怜巴巴地仰头看他。
可李镇的威风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
昨晚山巅上,方圆千里的修士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人赤手空拳,硬扛三尊地仙,被打得血肉模糊还站着,破境之后反手就把三尊地仙全打趴了。
这种战绩,近千年中找不出第二个。
更何况天衍殿铁面阎罗顾青岩亲自来给他站台,铁花郡仙司三位地仙被他亲手拿下,通缉令一夜之间全部撤销。
这排场,这背景,这份面子,谁能不给。
沈澹吊着左臂,被几个万剑宗的剑修围住。
那几个剑修对他左臂的伤连连称赞,说能跟地仙过招还活下来,这份胆识这份剑道修为,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沈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我是二柳宗的人”,那几个剑修立刻又夸起了二柳宗调教有方。
狄英拄着断铁戟站在人群边缘,几个金刀门的弟子围着他,有人塞给他一瓶伤药,有人把自己的备用长刀递给他。
他嘿嘿笑着把药接了,长刀推了回去,举了举手里的断铁戟说这杆戟跟了我好多年,有感情了,不舍得换。
金刀门那帮人非但没生气,反而冲他竖大拇指,说有情有义好汉子。
柳如安也被几个女修围住。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表情,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且有人问她,是否婚配,她们认识些青年天骄。
柳如安冷冰冰的脸上头一次闪过一抹羞红,她说,
已有心上人。
狄英从人群中挤出来,凑到李镇旁边,压低声音。
“李兄,你现在是地仙了。以后什么打算?还去北境吗。”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
地仙了,什么宗门都要抢着要,想去哪里都有人抬轿子。
泥巴宗在北境,这个信息只有他们几个知道。
李镇把老曹从地上捞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又把浮尸往上颠了颠。
浮尸在他肩上纹丝不动。他看着狄英,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去。我还没找到泥巴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