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维德蒙德本地人,加尔的直觉没有出错。
那只包含着人世间最极端、最负面情绪的巨兽正是由怀恩一手所制,他按照当地神话传说形容的那样,将每一个维德蒙德人内心最畏惧的“巨龙米奈尔”具现了出来。
作为能将整个世界吞入腹中的巨龙,米奈尔的实力绝对凌驾于普通龙之上。
在米奈尔诞生的瞬间,群龙的脑子被扰乱,就像失去了君主的眷属那样,有些龙变得疯癫,有些龙失去大部分力量。
总之。
此时整个维德蒙德的龙群乱成一团。
维德蒙德方面想要派出强大的龙骑士探查具体情况,可龙骑士的龙们因米奈尔的出现几乎失去了理智或力量,一个个都无法与自己的人类搭档进行默契配合。因此维德蒙德方面暂时还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况。
轰!
轰!
轰!
米奈尔背上的火山不断喷发着滚烫的熔岩,它始终朝着一个方向走,所过之处皆留下满地的灰烬和不断流淌的岩浆。
米奈尔在漫天的尘雾中不断向前走着,不给予任何生灵生的希望。
整个维德蒙德陷入了一场绝望之中。
感受到岛上传来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以及死亡时瞬间的情感,布里涅和加尔知道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作为神明,现在他们的首要职责就是尽力消除维德蒙德这片土地上的负面情绪。
他们必须解决造成一切祸乱源头的米奈尔。
布里涅回头对加尔大喊:“加尔——!我独自一人无法解决现况,我得回教堂去把汪达带过来——!我要用他的断剑——!”
加尔同样喊道:“我要去到地面治疗受伤的人和龙——!能救一个是一个——!”
“勇者”和“神父”都有自己要做的事。
他们不再继续浪费时间,布里涅指挥黑色巨鸟迅速调头,朝山顶教堂飞去。
与此同时。
汪达内心无法忍受怀恩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以及他漠视生命的态度。
汪达决心杀死怀恩,让他感受刻骨铭心的痛苦。
他没有拔出断剑以免引起怀恩的警觉,而是稍稍侧身,趁怀恩“骄傲自满”未注意他手上动作时握紧断剑剑柄,发动其中的力量。
在瑞文西斯和季阿娜眼里,怀恩的身体被数道无形的外来力量压缩、折叠、挤压……
喀啦啦!
肌肉撕裂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血液嗞出的声音……
数道难以形容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最后。
怀恩硬生生变成了一团带着衣服残片的“肉丸”,猩红的血液还在不断往下滴着,周围的碎石地面黑红色一片。
根本看不出怀恩原本的模样,好似他本该如此。
啪嗒!
“肉丸”落在地面,滚到瑞文西斯身前。
“呜哇!”
瑞文西斯几乎是要吐出来了,她捂住嘴往后跑,远离这团“肉丸”。
怎么不论经历什么,“血肉魔法”就是会缠上她啊!
符契犹犹豫豫地走向那个“肉丸”,用鼻子嗅了嗅,然后嫌恶地龇牙,重新跑回汪达身后。
季阿娜看向汪达:“你做的?”
汪达松开剑柄,低头看着那个“肉丸”,点头。
“嗯。”
“做得好。是该这么做。”
尽管季阿娜内心也像瑞文西斯那样,因亲眼目睹刚才的场景、见识到汪达全力操控断剑的力量而多少有些不舒服,但她始终坚信汪达本人绝不会乱用这份力量。
并且汪达对怀恩这么做,也算是“为民除害”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瑞文西斯尽力不去看那个“肉丸”,她轻轻走到汪达身边努力夸赞道:“你克服了心理恐惧!非常棒,汪达!”
“嗯。”汪达深吸一口气,“看着怀恩的身体这么轻易地就被揉成一团,好像我之前因为他而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想,我对他不会再感到害怕了吧。”
季阿娜和瑞文西斯心中感到无比欣慰:手刃自己的敌人,这算是亲自克服心中那道最深的恐惧了吧。
“真的吗,希尔达先生。你真的克服对我的恐惧了吗?”
怀恩的声音从汪达的背后响起。
汪达眼睛震颤。
他重新低头看向地面那个“肉丸”,它还在那里,可为什么怀恩的声音出现在了自己背后?!
季阿娜和瑞文西斯明明看见,刚才汪达的身后还空无一物,可怀恩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你……你……”
瑞文西斯看着怀恩,因为震惊而失语,说了半天“你”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怀恩微笑,再次抬起礼帽:“真是不好意思,各位。我是天使,你们现在也知道了,天使是杀不死的。”
怀恩缓缓踱步到那个“肉丸”旁。
在三人的注视下,他用手杖戳了戳那个“肉丸”,面上竟有一丝欣赏!?
“哎呀,真是可惜。可惜我是死不掉的,否则这真的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嗯……仔细一看,这模样和我之前在撒伯里乌制作的一个小宠物很像,希尔达先生,没想到在这方面你很有天赋。”
汪达的手再次悄悄抚上剑柄。
喀啦……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片刻后眼前的怀恩再次变成一个“肉丸”掉在地面。
这下地面上就有两个血肉制成的“肉丸”了。这不禁让瑞文西斯有些怀疑人生。
她想转过身去,不去看着令人发怵的东西,结果刚转过脑袋,就对上了微笑的怀恩。
“呱!”
瑞文西斯吓得心脏都要停止了,她赶紧躲到季阿娜身后。
“很可惜,希尔达先生。尽管你现在所掌握的力量无比强大,可这终究不是我真正的肉体,我的肉体在那遥远的‘天堂’,那是你一生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喀啦……
“哪怕你将我的身体重创千万回,也终究无法达到‘杀死我’的事实。”
喀啦……
“还是不愿放弃吗,希尔达先生?为什么你要这么执着?哦,我明白了,其实你只是嘴上说着克服了对我的恐惧,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做到释怀。”
喀啦……
“你在欺骗你自己,还是在欺骗我,希尔达先生?无论怎么样,你都在‘欺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明明之前你不是这样的人呐?因为李时雨先生不在你身边,就暴露自己的本性吗?”
喀啦……
喀啦……
喀啦……
瑞文西斯都快对不断增多的“肉丸”免疫了。
怀恩不停在汪达“杀死”他的瞬间突然出现在附近的某个地方,他总是在三人的视角盲区内出现,哪怕是观察力灵敏的季阿娜也无法捕捉到怀恩出现的位置。
这次现身,怀恩出现在他们背后,他把手杖往地上杵了杵,声音里带着对小孩子打闹的不赞同:“这没有任何意义,希尔达先生。”
汪达无视怀恩的话,想将他再次揉成球。
季阿娜喊停:“好了,汪达。停下来。”
汪达的手微微松开剑柄。
汪达没有转过头去看身后的怀恩。
果然,这次怀恩没有变成一个“肉球”。
怀恩微笑:“还能保持一丝理智听取同伴们的建议,这很难得,希尔达先生。这样看来,某种意义上你的确是从我给你制造的阴影中走出大半了,我却为此感到无比难过。”
汪达侧头,沉声问怀恩:“你到底想干什么。怀恩。”
“不干什么啊。只是给你们说说,米奈尔是我创造出来的,而你们该如何解决那头发疯的巨龙,这就是你们该想的问题了。如果不及时解决,整个维德蒙德都会从地图上抹去,就像撒伯里乌那样,不再有活着的生命留存于这片土地上。”
汪达转身,愤恨地看着怀恩。
他的眼里全是诘责。
怀恩与汪达对视一瞬,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面露惊喜,偏头对汪达笑道:“对了,希尔达先生,既然你已经恢复理智,那么我还想重复你第一天参与‘考验’时我对你说的话。”
怀恩拍拍汪达的肩膀。
“不是所有人都有能够与相爱的人融为一体的机会。你是一个极其幸运的人类,在我的考验中,你与李时雨先生的血肉交融在了一起,不知未来在灵魂层面上是否有这样的机会呢?”
“怀恩——!”
汪达咬牙,猛地抽出断剑,地上的碎石迅速组成剩余残破的剑身,无数碎石从地面射向怀恩。
汪达被愤怒冲昏头脑,一剑劈向怀恩。
三人眼前闪过一瞬的红光,空气中响起一道难以察觉的钟声,随后怀恩就从三人面前消失不见。
叮!
汪达劈空。
唰啦啦……
碎石散落一地。
只剩满地血肉团成的球、血液浸黑的大地,以及汪达大口喘气的呼吸声。
怀恩似乎是不会再出现了,他独独留下满地的狼藉。
瑞文西斯和季阿娜都没有第一时间上前去安慰汪达,因为她们还没有从怀恩说的那句话中缓过神来。
因为之前她们一直听怀恩说的都是“汪达和李时雨是他好不容易寻找到的‘深厚关系的人’”,却从未在她们和李时雨面前说过类似“李时雨和汪达是‘相爱的人’”的话。
“相爱”是两个人彼此之间双向的爱慕。
虽然此前有无数次机会她们或他人能够点明汪达,与李时雨之间汪达自己未曾察觉的特殊情感。
可相比起他人的道破让汪达“被迫”察觉从而走上这条路,倒不如让本人主动发现这份情感是什么属性更加纯粹、更符合他这个人本身。
但现在她们才意识到,其实早在撒伯里乌时、在汪达还未失去理智前,怀恩就当着汪达的面说出他与李时雨之间“应该是怎样的关系”。
现在他又提了出来。
季阿娜看向汪达。
汪达没有陷入疯狂、没有陷入迷茫。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将断剑收回剑鞘。
“汪达?你还好吗。”
季阿娜主观忽略怀恩所说的那句话,就当她没有听到,直接去问汪达现在的情况。
“还行。我需要时间缓缓。”
“没事,你现在能站着和我们说话就已经很了不起了。”瑞文西斯走过来,揽过汪达的肩膀,不停在他面前对他比着大拇指,“要是我是你的话,我现在已经被怀恩的三言两语蛊惑得根本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了!很了不起!”
符契跑到汪达脚下,不停蹭着汪达的小腿肚子。
汪达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刚才,你们都听到了吧。怀恩说的那句话。”瑞文西斯和季阿娜不提,反倒是汪达突然主动提起。
瑞文西斯装傻:“哪句?”
汪达:“怀恩说我与时雨是‘相爱的人’。”
瑞文西斯知道装傻是瞒不过去了,她用求助的眼神看向季阿娜。
季阿娜走过来,大方承认:“是,我们听见了。你想对我们说什么,汪达。”
汪达低头:“那句话一定是怀恩为了激怒我胡编乱造出来的。他不了解时雨这个人,也不了解我。我和时雨的关系的确很好,但绝对没有到‘相爱’的地步,时雨值得一个比我更好的恋人。季阿娜,瑞文西斯,你们能帮我保密吗,我不想时雨知道怀恩对我说过这句话。”
他的语气极为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季阿娜淡定回答:“好。我答应你。”
刚才还在夸汪达的瑞文西斯瞬间甩开汪达的肩膀,她先是难以置信地站在不远处看着汪达,然后指着他,嘴上欲言又止,最后干脆捡起地面上的碎石朝汪达身上丢去。
“嗷!”汪达不解,“你在干什么,瑞文西斯?!”
“你的脑子简直比大笨猪还笨,汪达!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和我说话!”
“为什么!”
“至于为什么,你自己想去吧!你就笨死吧!笨死吧!”
说完,瑞文西斯又捡起一枚碎石砸向汪达。
季阿娜摇头,出手帮汪达拦截一枚石子:“不要管她,汪达,瑞文西斯只是神经错乱了。她总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啊……好吧。”
“汪达——!”
布里涅的声音从远方响起。
等几人朝声音的方向望去,黑色巨鸟已经落地。加尔从鸟背上跳下,布里涅站在鸟背上朝汪达挥手:“上来!”
汪达问:“怎么了!?”
“那座米奈尔山变成了巨龙!快!带上‘亚瑟尔的断剑’,我们立刻去解决这个大麻烦!”
“好!”
汪达迅速攀上黑色巨鸟,布里涅没留下其他话,带着汪达直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