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五月,翠微宫含风殿。
李世民躺在卧榻上,曾经英武的面容已经被疾病消磨得瘦削不堪。他的呼吸时急时缓,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长孙无忌跪在榻前,握着他枯瘦的手。这只手曾经挽过最强硬的弓,舞过最沉重的槊,如今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辅机。”李世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臣在。”长孙无忌俯下身子,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
“朕把太子……还有大唐……都交给你了。”李世民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褚遂良……是个直臣……可以……可以帮你。”
“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长孙无忌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的手保持稳定。
李世民似乎笑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辅机,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记得,臣当然记得。陛下那年十六岁,穿着一身白衣,佩着一柄长剑,站在舅舅府中的桃花树下。臣心想,好一个少年郎。”
“那天……我对你说……天下将乱……英雄当出。”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你还……捂住了我的嘴。”
“臣怕被人听见,惹来杀身之祸。”
“辅机……你做了一辈子……小心谨慎的事。”李世民忽然用力握紧了他的手,那双曾经黯淡的眼睛忽然迸发出最后的光芒,“但这一次……你要替朕……替他……守住这江山!”
说完这句话,李世民的手骤然松开,缓缓闭上了眼睛。
长孙无忌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但他没有让它们流下来。殿外传来低沉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像是从天际传来的闷雷。他知道,一个时代结束了。
贞观二十三年六月初一,太子李治即皇帝位,是为高宗。
太极殿内,二十二岁的年轻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对满朝文武,眼神中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安。长孙无忌站在群臣最前列,他的位置离龙椅只有三步之遥。
“陛下,臣有本奏。”褚遂良出列躬身。
李治微微点头:“褚爱卿请讲。”
“先帝龙驭上宾,天下哀恸。然国不可一日无纲纪,臣请陛下明诏,以长孙无忌为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总揽朝政,以安天下。”
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一片附议声。李治看向长孙无忌,这位舅舅站在那里,面容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准奏。”李治说。
散朝后,长孙无忌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太极殿前的台阶上,望着长安城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夕阳正在西沉,将整座皇宫镀上了一层暗金色。
“舅父。”身后传来李治的声音。
长孙无忌转过身来,微微躬身:“陛下。”
李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这个年轻的皇帝比他矮了半个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说:“舅父,朕……我很害怕。”
长孙无忌看着他,目光柔和了一瞬。他想起很多年前,李世民也曾在一个黄昏这样站在他身边,说自己很害怕。那是武德九年六月初三的黄昏,玄武门之变的前夜。
“陛下害怕什么?”他问。
“害怕做不好这个皇帝,害怕辜负了父皇的期望,害怕……”李治咬了咬嘴唇,“害怕撑不起这片江山。”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治的肩膀。这个动作不太合乎君臣之礼,但此刻没有人在旁边看着。
“陛下不必害怕。”他说,“先帝把这江山交给了陛下,也把臣留给了陛下。只要臣活着一天,就会替陛下守着这片江山一天。”
李治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舅父……”
“但陛下要记住。”长孙无忌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这江山终究是陛下的江山。陛下要学会自己拿主意,要分得清谁是忠臣,谁是奸佞。”
李治用力点了点头。
夕阳终于沉了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两个人的身影渐渐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