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四年,长安城太尉府。
夜深了,书房里还亮着灯。长孙无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奏章的草稿。他提起笔,又放下,反复了数次。
“舅父还没歇息?”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长孙无忌抬头,看见外甥李治穿着一身便服站在门外,身后只跟着两个小太监。
“陛下怎么来了?”长孙无忌连忙起身行礼。
李治摆摆手,走进书房,随意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他比起四年前成熟了许多,下颌蓄起了短须,眼神中也多了几分沉稳,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疲惫。
“睡不着,便想着来看看舅父。”李治说着,目光落在案上的奏章上,“舅父在写什么?”
“关于荆王谋反一案的处置意见。”
李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舅父,你说这天下,真的有那么多想谋反的人吗?”
长孙无忌手指微微一顿。荆王李元景是高祖的第六子,李世民的异母弟,按辈分是李治的叔叔。前不久有人告发他意图谋反,长孙无忌亲自审理此案,牵连出了一大批宗室和旧臣。
“陛下何出此言?”长孙无忌不动声色地问。
“朕只是觉得……”李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那些案卷朕都看过了,证据并不算确凿。吴王李恪、高阳公主、巴陵公主……还有薛万彻、柴令武这些老将,他们真的有反心吗?还是说,只是有人想让他们死?”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长孙无忌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看着李治。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晦暗不明。
“陛下,”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先帝临终前,将陛下和江山都托付给了臣。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能够坐稳这个皇位。”
“但朕不想看到血流成河!”李治忽然提高了声音,“他们都是朕的亲人,都是为大唐立过功的臣子!”
“正因为他们是亲人,是功臣,所以才危险。”长孙无忌的声音依然平静,“陛下,李唐宗室有多少人?高祖有二十二个儿子,先帝有十四个儿子。每一个都有继承皇位的资格,每一个都可能成为别人拥立的旗帜。你今天对他们仁慈,明天就可能有人借着他们的名义来夺你的江山。”
李治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他知道舅舅说得对,可他还是无法接受。他才二十六岁,不想双手沾满亲族的鲜血。
“武则天最近是不是经常去两仪殿?”长孙无忌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李治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是。”
“她劝你什么?”
“她……”李治犹豫了一下,“她劝朕收回一些权力,说朕是皇帝,不该事事都由舅父做主。”
长孙无忌微微点头,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知道那个女子会这么做。从她重新入宫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她会一步步走到今天。
“陛下,”他缓缓开口,“臣有几句肺腑之言,今晚一并说了。”
李治坐直了身体。
“第一,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训。武则天虽为陛下所爱,但她是先帝的才人,此事已惹天下物议。若她再参与朝政,只恐引来更大的风波。”
“第二,臣总揽朝政并非贪权,而是受托孤之重。待陛下能够独当一面,臣自当还政。”
“第三,”长孙无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臣妹观音婢,是先帝文德皇后。臣这一生,只忠于先帝和陛下。陛下若有一天不再需要臣,只消一句话,臣便告老还乡。”
李治愣愣地看着舅舅。他忽然发现,舅舅老了。两鬓的头发已经斑白,眼角的皱纹深深刻进了皮肤里,就连那双一向锐利的眼睛,此刻也透着深深的疲惫。
“舅父……”李治的声音有些哽咽。
“夜深了,陛下请回宫歇息吧。”长孙无忌站起身,对李治深深一揖。
李治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