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八月十八日(癸亥日)。
这是玄武门之变后的第七十八天。长安城已从那个血雨腥风的清晨中苏醒过来,坊门大开,市井喧嚣,东西两市的胡商重新摆出了来自西域的珍宝和香料。太极宫中,一切都在按照新规矩运转。三省六部的新面孔已经坐稳了各自的位置,十二卫的禁军将印握在了秦王府旧将的手中,山东的旧党被安抚,幽州的叛乱者已伏诛,边境上的突厥和吐谷浑也先后遣使请和。
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步。
这一日,太极殿中举行了最后一次朝会。大唐开国皇帝李渊坐在御榻上,面容沉静如水。距离他上一次真正行使皇帝的权力,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六月初四之后,军国庶事悉委太子处决。他每天仍然出现在朝会上,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奏章上没有他的朱批,那些诏令中不再是他的意志。他只是坐在那把龙椅上,像一尊被供奉起来的塑像。如今,他连这个位置也要交出去了。
侍臣展开黄绫,宣读制书。
“传位于太子。”
短短五个字,终结了一个时代。武德九年的天下,从此不再属于李渊。
李世民跪在殿中,叩首推辞:“臣世民,德薄才浅,不敢奉诏。”
从古至今,这是规矩。禅让这种事,必须推辞。不能答应得太快,不能显得太急切。哪怕全天下都知道这把龙椅非你莫属,你也必须把姿态做足。李世民推辞了。史书上没有记载他推辞了几次,只记了两个字——固辞。
李渊没有给他继续推辞的机会。他看着跪在面前这个杀死了自己另外两个儿子的儿子,用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声音说:“不许。”
这一次对话,是他们父子之间在公开场合的最后一次对话。此后李渊以太上皇的身份迁居大安宫,深居简出,几乎不再过问政事。他活到了贞观九年,亲眼看见这个儿子开创了一个震古烁今的时代。但在武德九年八月的这一天,他只是说了一句“不许”,然后便闭上了嘴,也闭上了属于他的那个时代的大门。
武德九年甲子日(八月十九日)。东宫显德殿。
这不是太极殿的正殿。新皇帝没有选择在皇宫最宏伟的建筑中登基,而是在自己做了两个月太子的东宫中完成了即位大典。也许是因为太极殿中还留着他的父皇高祖的气息,也许是因为他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天下人——我的时代,从一个新的起点开始。
文武百官分列两厢。三省长官:高士廉、房玄龄、萧瑀、宇文士及、封德彝。
六部尚书:长孙无忌、杜如晦等人。
十二卫大将军: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等人。还有那些从山东宣慰归来的魏徵,从幽州献俘归来的王君廓。这一刻,都站在显德殿中。
李世民身着衮冕,登上御座。
礼乐奏响。百官山呼万岁。
这个从晋阳起兵便冲锋陷阵的秦王,这个扫平薛举、剿灭刘武周、逼降王世充、灭掉窦建德的天下第一名将,这个在玄武门下亲手射杀兄长的太子,终于坐上了那把龙椅。他用了三十八年走到这里。三十八年,从陇西刺史的次子,到大唐的天子。
大赦天下的诏书随即颁布。这是新皇登基的惯例,但李世民的赦令格外慷慨。关内及蒲、芮、虞、泰、陕、鼎六州,免除两年租调。免除赋税,意味着百姓的腰包可以鼓起来一些,粮仓可以满起来一些,脸上的笑容可以多一些。他要让天下人知道,新皇帝登基,不是来搜刮的,是来施恩的。
大赦之后,是一道让所有人意外的诏书。
“宫女众多,幽闭深宫,实为可怜。宜简出放归,各归亲戚,任其嫁人。”
这道旨意很明了:宫里的宫女太多了,把她们关在深宫里实在可怜。应该挑选一批放出去,让她们回到各自的亲戚家中,想嫁谁就嫁谁。
这在大唐开国以来是从未有过的事。隋炀帝时,后宫宫女多达数万人。李渊武德年间虽然有所裁减,但太极宫中仍然幽闭着数千名女子,她们有的是前朝遗留,有的是各地进献,有的是罪臣家眷没入宫掖。她们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便在宫墙之内慢慢枯萎。
现在,新皇帝要放她们走。
节省宫廷开支,争取民心,让这些女子出宫婚配之后生育人口、充实户籍。更重要的是,他要借此向天下人宣告:朕不是隋炀帝。朕的朝廷,不搞奢靡无度那一套。贞观朝的风气,从这一天起便定下了基调。
宫门打开。一批又一批宫女抱着简单的包袱走出太极宫。她们在宫门外跪倒,叩首谢恩,然后站起身来,走向长安城的各条街巷。有的被亲人接走,有的独自离去,有的站在街头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但她们自由了。
后来,这件事被写进了《贞观政要》,成为贞观之治的标志性德政之一。史官在记载这一日时,用了八个字——“政令简肃,中外大悦。”
登基大典之后,便是改元。
武德年号被废除。新的年号,叫作贞观。
贞观。这两个字出自《易经·系辞下》——“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意思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是以正道示人。李世民选择这两个字作为年号,是在告诉天下人,从今往后,朕将以正道治理天下。
这个年号后来用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间,李世民以他的文治武功,将大唐打造成了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贞观之治,成为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治世之一,成为后世帝王效法的楷模,成为无数文人墨客笔下的理想时代。但在武德九年八月十九日这一天,这个年号还只是显德殿中宣读的一道诏书,是百官手中的一份新历,是长安城墙上张贴的一张新告示。
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个年号将如何书写历史。
只有那个坐在显德殿御座上的新皇帝,望着阶下山呼万岁的文武百官,心中或许已经勾勒出了一幅盛世图景。那幅图景中,有房玄龄、杜如晦这样的能臣,有李靖、柴绍这样的良将,有魏徵这样的诤臣,有长孙无忌这样的心腹。有安居乐业的百姓,有仓廪充实的府库,有万邦来朝的威仪。
当然,他也不会想到,二十三年后,当他躺在翠微宫的寝殿中走到生命尽头时,心中最挂念的,不是那些赫赫战功,不是那些煌煌政绩,而是那个被自己亲手杀死的兄长,那些被斩草除根的侄儿,那场发生在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的血色清晨。
八月甲子,李世民即皇帝位。他在位二十三年,年号贞观。
贞观年间,大唐灭东突厥、吐谷浑,败薛延陀,破高昌,降西突厥,置安西四镇,四夷宾服,万国来朝。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王珪等文臣佐政于内,李靖、柴绍、李世积、侯君集等武将扬威于外。史称“贞观之治”,为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治世之一。
《资治通鉴》在记载武德九年八月甲子日时,只用了寥寥数行,却分量千钧:“高祖传位于太子。太子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赦天下。免关内及蒲、芮等六州租调二年,余州一年。放宫女。”
从六月初四到八月十九,七十六天。从玄武门的血光到显德殿的曙光,从秦王到太子到天子。这条路,李世民走了三十八年。
武德结束了。贞观开始了。一个伟大的时代,就此拉开帷幕。
读者朋友们,揭开大唐盛世帷幕的历史纪实小说《大唐凌烟志》第一部《武德开唐》,至此终章。
作者凌云朗月依据唐史典籍,以独到视角再现了那个从隋末乱世到贞观初启的壮阔时代。从一个被隋文帝戏称为“阿婆面”的陇西子弟,到晋阳起兵、定鼎长安的大唐开国雄主,李渊在乱世群雄中杀出一条血路,将杨隋的残山剩水锻造成李氏的万里河山。
然而开国易,守成难。当太子的冠冕戴在长子李建成头上,当赫赫战功归于二郎李世民,一场兄弟阋墙的悲剧便已埋下伏笔。
在这里,您亲历了玄武门下的生死抉择,见证了秦王府旧部入主朝堂的崭新格局,看到了柴绍千里之外提师靖边的忠勇,读懂了魏徵从阶下囚到宣慰使的胸襟气度,也目睹了李渊自请太上皇的黯然退场。凌烟阁上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秦叔宝、程知节……
他们的命运在这一部中完成了第一次交汇。从晋阳起兵到玄武喋血,从武德定鼎到贞观开元,半卷江山血泪史,一曲凌烟壮士歌。
但这不是结束。
武德落幕,贞观方启。东突厥虎视眈眈,吐谷浑蠢蠢欲动。李靖、李世积尚未亮剑,魏徵的犯颜直谏尚未开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传奇才刚刚翻开第一页。贞观之治的盛世华章,还在前方等待着我们去书写。
本部作品第一部,大唐王朝开国皇帝高祖李渊的时代,到此结束,第二部《贞观长歌》太宗李世民的时代即将开篇。期待您在章节评论区,分享独到历史观,推演历史谜题,交流阅读感悟。让我们共同拨开千年迷雾,探寻那些被时光尘封的真相。
一部《大唐凌烟志》,半卷江山血泪史。第二部《贞观长歌》,明日首更,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