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寂寂,院子里只剩下虫鸣之声。
李格垂着眸子,赵煕看了他很久,开口道:“还剩多少人?”
李格艰涩开口,“不足三十。”
他满脸羞愧,“姓秦的下手狠辣,魏相他们都在必杀名单上,根本不可能逃脱,只有我,因为是落水假死一场,反而躲过了屠杀。”
“魏相让我带两百死士突围,但最后能逃出来的,加我在内,只剩25个。”
他头垂得更低,“主上,我们给您丢人了。”
短短几句话,赵煕就可以想象的出,区区两百人面对数万人的包围得拼杀的多么惨烈。
能活着出来已是不易,又怎么能算是丢人呢。
“你起来吧。”
等到李格重新入座后,赵煕将腰上绑的钱袋拿出来,放到桌面上。
“你们在外面东躲西藏的定然不易,这些钱你拿回去,让兄弟们分分。”
李格没想到会是这样,当即站起来拒绝道:“主上,兄弟们即便没了军饷,但下苦力还是没问题的,我们已经潜伏下来了,只要您点头,今晚就能带您离开。”
赵煕抬头看向他,“然后呢?”
李格愣在那里,然后?
自然是重整兵马,待东山再起后,再杀回来。
以他们主上的能力,未必不可能。
赵煕看穿他所想,慢声细语道:“也许十年,我们能小有规模,也许二十年,我们能豢养出大军。”
“但是这二十年不止我们有,朝廷也有,而且他们还有比我们的刀枪剑戟厉害的多得多的火器。”
“二十年后,难道我们也要像拓跋瀚一样拿肉身喂火器吗?”
李格此时说不清什么心情。
主上在他心里一直是能够比肩神明的。
如果是从前,他都能想象的出来主上会多么意气风发道:“不过就是火器,他们能造,咱们也能造。”
“不会?那就去偷去抢去买,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世上就没有想做做不成的事。”
可是为什么如今却是这般意气消沉。
好像那曾经敢与天斗的人被这京城的温香软玉给消解了一般。
他不想说那个词,但此时真的觉得失望,很失望。
只是这种情绪很快就被转移了。
这定然不是他们主上的错,而是那个恶毒又妖媚的阉人迷惑了他们主上!
赵煕并不想多解释。
毕竟赵凛那个开疆拓土的计划还没开始,所以还不如先让他们在京城留下,做他留在外面的眼睛和手脚。
今后当真有机会重整兵权时,也会是他最能倚重的核心。
所以赵煕还是将钱袋硬塞到李格怀中,含笑道:“拿着吧,替我照顾好兄弟们,好好生活,今后还有用得上你们的地方。”
李格垂着的眸子终于亮了起来。
果然,他们主上的心志还在。
“是,主上,属下定会向兄弟们传达。”
赵煕这才看向他那绣着国公府纹样的衣服,“你找机会离开国公府吧,你这张脸对于京城的他们来说并不陌生,在这里不安全。”
李格应下了,但还是不甘心道:“主上,里面那位您打算怎么处理,他可是害了我们数千兄弟。”
赵煕心头钝痛。
他知道王朔恨自己,只是没想到会如此恨。
“我亲自来,你们无需插手。”
李格内心越发喜悦,果然,他们主上并未被完全迷惑。
只是临走前,李格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主上,最近国公府有点不寻常,从外面买了很多女子进来。”
赵煕不以为然,“这么大的国公府买几个女使不是很平常。”
“不是女使。”
李格斟酌道:“是瘦马,专门从南边收的,全都长得极美,就养在偏僻的百花院里。”
*
将近天亮的时候,晕倒在湖边的沈韫才醒过来。
他揉着还隐痛的后颈往自己院子走,只是经过忆昔院的时候,又往后退了几步。
“你不睡觉坐在这里干什么,可是王朔出什么状况了?”
赵煕抬眸看向他,眸光带着些许疯癫和自嘲。
他嘴角弯起一个怪异的弧度,笑道:“我以为会是你,我甚至都在说服自己接受了,没想到啊,没想到,他其实一个都不想要。”
沈韫揉着还发晕的脑袋,蹙眉道:“你在说什么疯话,管你接不接受,我都会一直爱着王朔。”
赵煕的神情越发癫狂和凄苦。
沈韫看不懂他,但还是开口道:“国公府应该混入了坏人,我刚刚坐在湖边被打晕了,你保护好王朔,让他把府里排查一遍。”
赵煕点头,“那是自然。”
*
自那夜之后,又过了两个月。
两人的相处一如从前,好像因为赵煕一个月的贴身照顾,还亲密了许多。
王朔留在忆昔院过夜的日子还比从前多了。
只是当王朔不在的时候,总会有一个身形诡异的下人,悄悄潜入院子中。
“主上,这个月他只去了百花院三次。”
赵煕冷笑,“哦,这是玩腻了。”
李格摇了摇头,“不是,他这个月回了曾经的老家七次。”
“怀旧?”
“不是,是去见一个女人,他小时候的玩伴,邻居婉娘,年初刚死了丈夫。”
赵煕手里的茶盏碎了。
*
御书房里,赵凛第一次盯着奏折满脸为难。
恰好霍青走进来,看他满脸愁容,问道:“怎么了?”
赵凛晃了晃手里的奏折,“王朔求我赐婚。”
霍青挑挑眉,“这么快,我还以为王朔还得再玩几年。”
赵凛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不是赵煕?”
霍青惊讶道:“总不能是沈韫吧?”
赵凛摇头,语气里都是震惊,“是个平民女子,叫李婉,他幼时的青梅竹马。”
即便聪慧如霍青,此时也有些拿不准王朔的心思。
“那皇上赐吗?”
赵凛将奏折一推,脸上难得带了些慌张,“我得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