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旭等人刚窜到山林之中,便发现前方一处雪窝处插着几方绘着天师府印文的阵旗。
刚凑近一看,便见得李简盘坐其中,周身炁韵翻腾,白金色的霞光与猩红的煞气彼此交错在鼻孔中反复喷吐,身上时不时便传来滋滋的怪响。
那张方才还肿得不成人形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复原,颧骨的轮廓、下颌的线条,一点一点从青紫交加的淤痕中剥离出来,像是一尊被岁月侵蚀的石像正在被时光倒流着重新打磨。
后背原本因为伤口而呈现干瘪的地方重新开始隆起,一些跌落的东西也将后背顶着,呈现出些许不规则的形状。
“这是什么手段怎么恢复的这么快?”瞿定邦不由得推动眼睛,眼中闪过几分疑虑。
方硕和茅叔望彼此相望,眼中皆是难以置信,纵使是他们这般的妖修,遭受如此重大的伤势,恢复起来也不能如此之快,杨旭那般逆天的恢复法门也不能做到如此。
这边三人还在疑虑,而莫从学、皇甫一经和杨旭却是齐齐回头仰望起了天空,依旧在僵持的战场上。
“不会吧!他来了?”
莫从学呢喃道。
虚空中。
许睿居高临下,那双灰白的眼珠死死盯着姚策,像是在看一只螳臂当车的虫子。
枯瘦的右臂缓缓抬起,三寸来长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周身残破的古旧长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姚策依旧泰然自若,甚至双手插进对策的衣袖里,微笑地看着许睿。
“先生说的对,我不是家师,自然拿您没办法!可这当今天下的圣人不止家师一人啊!”
许睿那双灰白的眼珠猛地一缩。
“你什么意思?”
姚策没有答话,只是将拢在袖中的双手缓缓抽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屈,身后的虚影微微点头,快速消散分散成九份没回回到那天医九针之中,随后慢慢飘摇落回至姚策的手中。
“晚辈已经帮景言处理了伤势,接下来,就看先生您的了!”
话音未落,北侧山脊上突然闪过一道黑影,那黑影速度极快,犹如一道黑光,再次出现时已经化作一只大脚,直接蹬踹在许睿不知所谓的老脸上。
“我去你妈的!”
许睿甚至来不及偏头,那只沾着雪沫与泥垢的靴底便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左侧脸颊上。
枯瘦的身躯如同一颗被球棒击中的棒球,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倒飞出去,轰然砸进洼地边缘的碎石坡上,激起漫天雪沫与碎石。
“谁!”
许睿从碎石堆里挣起身来,那张枯槁的脸上赫然多了一道靴底印痕,从颧骨斜斜印到下颌,纹路清晰得像是盖了个章。
回头一望只看见半空中站着个老头儿。
这老头儿可真不一般。
寒冬腊月里,科马佩德罗萨山巅的积雪终年不化,山风刮在脸上如刀割斧削,连杨旭那脸皮厚的家伙都冻得缩手缩脚。
可这老头儿竟敞着怀穿一件艳红色的沙滩衬衫,上头印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椰子树,领口大敞,露出底下晒得黝黑精瘦的胸脯。
下身只一条花花绿绿的沙滩短裤,裤腿宽大,被山风吹得呼啦啦响,光着两条细长的毛腿,脚上蹬一双塑料凉鞋,鞋底还沾着几粒不知从哪个海滩带来的细沙。
稀疏的白发在脑后扎了根小辫儿,被山风吹得左摇右晃。
鼻梁上架着一副硕大的墨镜,镜片黑得反光,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咧开的嘴,嘴角叼着根没点的雪茄,那雪茄被山风吹得微微发颤,却始终不曾掉落。
在这高山雪境之中,这副打扮简直荒诞到了极点。
可他往那虚空中一站,周身竟没有半分寒意,仿佛科马佩德罗萨山的严冬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许睿原本怒气燃烧到了极点,可看到那老头的面容,双目圆睁,心中忐忑,顿时被吓得亡魂皆冒。
“你!你…你…!你你你!”
“你,你妈啊你!”老头儿将嘴一撇,鼻翼忍不住的抽动,“狗日的老东西,你他妈的还真他妈能整事儿啊!老子原本抽着雪茄喝着酒,抱着妞儿游着泳,他妈的都是因为你这个老瘪犊子在这里整事,搞得老子不得不放弃老子有些的假日!他妈的,你找死啊!”
许睿那张枯槁的脸在月色下剧烈抽搐了几下,灰白的眼珠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穿沙滩衬衫的老头儿,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姓杜的,你他娘的不是死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操你妈,老子他妈死不死关你屁事!但是你打扰我的悠闲假期就关老子事了!”那老头儿骂骂咧咧地将叼在嘴角的雪茄取下,往虚空里弹了弹压根不存在的烟灰,又重新叼回嘴里。“姓姚的小子,把我家老疙瘩照顾好了!我特么今天就好好收拾收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
“那晚辈就先过去了,后面的就交给先生了!”
姚策朝着那老头儿深深一揖,也不再多言,身形一转便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朝北侧山脊那片矮松林投去。
许睿眼睁睁看着姚策离去,却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半空中那穿沙滩衬衫的老头儿正歪着脑袋打量他,墨镜片黑得反光,看不清镜片后的眼睛是什么神情,但那张咧开的嘴角挂着的弧度,分明是在端详一块砧板上的肉。
“姓杜的。”许睿把这仨字在牙缝里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声音干涩得像是两片砂纸互相打磨,“你我无冤无仇,当年那批人里头没有你,你何必蹚这趟浑水?”
“无冤无仇?”老头儿把墨镜往下一扒,露出底下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那双眼不大,眼尾全是褶子,却亮得像是两颗刚从炭火里扒出来的栗子,灼得人不敢直视,“你把老子家老疙瘩打成那副熊样,叫无冤无仇?老子在夏威夷晒着太阳泡着妞,他妈的被叶平那老东西一个电话薅到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叫无冤无仇?”
许睿嘴角抽搐了一下。
活了上千年,见过太多修行者,儒雅者有之,暴戾者有之,阴鸷者有之,豁达者有之。
但眼前这位,分明是个骂街的泼皮。
更可气的是,这位居然是一位实打实的圣人。
出了名的打不过,骂不赢,跑不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华夏当下虽只有八位圣人,但是有一位的身份极其的特殊,特殊到很多人常常会忘记其存在。
倒不是,因为其自身大道有多么可怖,会让人下意识的进行遗忘,而是这位经常不在人前行走,搞得很多人都认为其早已陨落坐化。
其实圣人一旦坐化,或者是死亡天地,都会为之感应并随之恸哭。可这位特殊的地方就在其并非是在华夏中证道成圣的,这位是在伊斯帕尼亚成圣的,这就导致其就算真正陨落坐化,华夏那边也不会有丝毫的动静和感应,所以才常会被人忽视掉。
也恰是因为其并非是在华夏证道,而是在海外无圣之地中证道,这也让其有了超高的活动自由度,不会像其他圣人一样只能留在华夏,而且还可以满世界的到处乱跑。
莫从学和皇甫一经看着空中那道花里胡哨的身影,不由得嘴角一抽,下意识的将手摸到了额头上,缓慢捋下。
“还真是他!”
“真没想到啊,问题是,闻局是怎么找到他的呢?”
杨旭却是忍不住的开始傻笑,“我去,大宝贝啊!”
方硕和茅叔望确实,看的满头问号,说实在的,上面的那位他俩还真不认识。
“不认识吧!”瞿定邦苦笑,“不过也对,你们这代年轻人知道他的人其实很少!毕竟就连我们都认为他早已经挂了!”
方硕眉头微蹙,不禁俯首低问,“还请瞿老赐教,这位前辈是…”
“这位就是咱们华夏当今那位基本不怎么露面儿的那位圣人,狐面阎罗杜笙!”瞿定邦道。
“杜笙?”茅叔望眉角突然一抽,“杜潇?”
瞿定邦点了点头,“没错儿,这位就是当今九州十二俊的第九席天一阁的客卿长老,杜潇的太叔祖父!更是当年在抗倭战争中千里迢迢跑来伊斯帕尼亚加入国际纵队的那个杀神,而且最出名的还是他开创的那个小门派,鬼璃宗!那是一个出了十几名顶级女修行的小门派,如今早已经销声匿迹了!至于从里面出来的修行者,大多也不知去向,就和这位平日里的做派差不太多!”
方硕吃了一惊,“加入国际纵队?一九三六年,这位老先生莫不是…”
“没错,就比姚真人的师父叶平真人稍微小那么几岁!毕竟叶平真人是光绪十一年生人!”瞿定邦点了点头,旋即又止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位老先生脾气可是出了名的怪哦!虽然不知道闻局是怎么请动他的,但是这个尸解仙可是要倒大霉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