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福并非是因为基地和家族事务太忙才不见唐禄的。
而是因为他不愿意也不敢和这个全心全意信任自己的弟弟相见。
但是在看过唐禄叫人递过来的这封信之后,尽管唐福早就没了良心这种东西,也还是小小地心虚了一下。
——他的确对唐禄有所欺瞒。
是的,不是隐瞒,而是欺瞒。
对自己大哥满心信任的唐禄哪里知道,从飞机离开京市的那一刻起,唐福的每一步行动、每一句话都是在算计着他。
那些卫星电话里的耐心安抚,那句“小幺,我是最信你的”,全都是唐福尽心铺设的网。
虽然唐福并没有打算杀了这个弟弟,但是他也从没想过给他一个明白。
所谓的兄弟情深,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欺瞒。
孔昭意坐在唐禄的对面,探着身子,悄悄调动自己体内的能量。
但是片刻之后,她挑了挑眉,不着痕迹地靠回了椅背上。
从一进门起,她就在刻意引导唐禄,让他察觉自己身体上的异常。
谁知唐禄早就清楚自己的不正常,所以,她便引导唐禄将这些异常之处都和唐福的所作所为关联在一起。
只不过可惜的是,唐福已经被勒死了,他藏身的那个金属房子里也没有任何关于唐禄的文件或是物证。
否则,也不用她像个招摇撞骗的神棍一样,循循引诱。
不过这番费心引导还是很有成效的。
唐禄已经想起了一些曾经被他遗忘的事情——在那艘甚密的邮轮上,他曾莫名奇妙地昏迷了整整三天。
醒来之后,虽然觉得身体没什么异样,但是脑袋总觉得很沉,像是被人塞进了很多东西。
并且,距离登船时间越久远,他对在那里发生的一切就越模糊,像是有人故意在他的记忆上蒙上了一层轻纱。
而孔昭意就是将这层笼罩在他脑海中许久的轻纱,揭开一角的人。
唐禄的脑子乱极了,那些碎片一样的回忆在他的脑海中飞速穿梭。
他想要抓住,却很难将那些碎片串联完整。
就好像,有些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被硬塞给了他一样。
于是,他越回想,就越觉得混乱。
眼下的唐禄,明显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挣扎了一会,他猛地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像是要凸出来一样。
他死死地盯着孔昭意,那目光里翻涌着混乱的恐惧和茫然。
而后又猛地转向站在后面的长生,视线在那张似乎很熟悉的脸上转了一圈。
最后,唐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重重把脸埋到腿上,喉咙里滚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呜咽。
——那些被人刻意隐藏起来的记忆碎片,像是被搅动的浑水,疯狂地往上翻涌。
南半球湿热咸腥的海风从久远的记忆中吹来,将蒙在唐禄脑海中,遮掩回忆的轻纱彻底挑开。
邮轮的甲板上,唐福亲手递给他的那杯带着古怪微苦气味的杜松子酒。
那些他从前以为是兄弟间增进感情的通信,那些不经意之间流露出对船上的外国研究员的熟稔。
在此刻全都变成了细针,扎得唐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终于意识到——他的好大哥唐福并非是信任他,反而一直在试探他引导他。
那些年轻时从没有过的温言软语,全都是把他一步步拖进深渊的丝线!
猛烈的崩溃过后,唐禄逐渐安静下来。
忽然,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猛地转过头,视线牢牢锁在长生的脸上。
——他见过这个女孩!
但又皱了皱眉,那些记忆又不太像是他自己的。
毕竟他也不可能穿着白大褂到处跑。
唐禄双手攥着轮椅的轮子,猛地就朝着长生所在的方向冲去。
橡胶轮子碾过地板上的碎木屑,发出刺耳的声响。
孔昭意脚步一动,瞬间就拦在了唐禄的去路中间,手臂横在他身前,拦住了前进的轮椅。
她的脸上还凝着一点没散尽的淡笑,但是眼底的寒意却已经几乎要结冰了。
“你想干什么?”
她指尖的能量已经凝成了薄而锋利的刃,之前潜入唐家的时候,长生就和她说过,这个人给她的感觉很怪。
明明之前从没见过这个人,却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总有种熟悉感。
转换之前的唐禄恰好印证了长生的说辞。
但是现在,唐禄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他没有回答孔昭意的话,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长生瞧。
虎口带着厚厚老茧的手抬起来,指尖颤抖着,隔空描绘着长生的五官轮廓。
见他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地盯着长生瞧,孔昭意还以为转换之前的那个东西又跑出来顶号了呢。
许久之后,唐禄开了口,他的声音像是被砂轮磨过一样。
“我……我见过她。”
孔昭意和长生对视一眼,长生摇了摇头,前世今生都没见过这个人。
末世前,她一直都是呆在实验室里,即便偶尔会被运到海城去,也都是被关在休眠舱里始终保持昏迷状态的。
除了圣约翰博士和其他几个最受他信任倚重的研究员,长生没有见过其他行动不受限制的人。
末世后就更不可能见过,前世的唐家,在第一基地覆灭之后也销声匿迹了。
而唐禄像是深深陷入了那些回忆碎片之中,双眼失神地盯着长生的脸,口中低声呢喃着。
“没错……我的记忆里有这张脸。”
“是在哪见过的呢?那是什么地方?”
“那地方……很亮,亮得晃眼睛,可又很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太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的……”
唐禄的声音很低,但是落在寂静的午夜里却十分清晰。
而长生脸上的平静从容忽然就散了——唐禄说的这个地方,分明就是从前困住她的那个春城实验室。
长生只是震惊了片刻,忽然上前两步,蹲在了轮椅面前。
月光恰好推开窗棂,落在她的脸上,像极了从前实验室手术台上那盏永远亮着的无影灯。
冷白的光铺洒在她带着稚气的脸颊上,她仰起头,用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一脸失神的唐禄。
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再一次问出了那个记忆中在实验室里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博士,我今天可以不吃营养液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