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骑士的机械腿蹬在碎石上,机甲的身体从静止变成了冲锋。
重剑从右侧横劈出去,和斩首者的战斧撞在一起,火花在浓雾中炸开,金属碰撞的声响震得附近步兵耳朵发麻,枪声短暂地被压了下去。
驾驶着黑骑士的马尔科和驾驶着斩首者的拉斐尔。
两台机甲撞在了一起,像两块被人从悬崖上推下来的巨石,碰在一起时谁也退不了,只能硬碰硬地耗着。
其余的机甲和步兵也在同一瞬间接战了。
黑骑士和铁骑士从两侧包抄上去,但叶塞尼亚人没有退缩,所有的机甲都涌了上来,纵火者、哥萨克、蛮族屠夫,它们没有阵型,没有梯队,几乎是一股脑地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像一道被撤掉了闸门的洪水,有什么就冲什么。
步兵跟在它们身后奔跑,刺刀在雾气中闪着,像潮汐退去前最后一段正在涨高的浪头,涌在铁甲洪流之间,在满是碎石的山坡上。
马尔科的黑骑士和那台斩首者还在纠缠。
重剑劈在战斧的斧柄上,斧刃在盾牌的边缘刮出一道刺耳的长音,双方的装甲板在近距格斗中都留下了新的划痕和凹陷。马尔科没有退,他没有指挥,没有下令,他的机甲几乎没有停顿过。
他的重剑一剑一剑地劈下去,斩首者一步一步地后退,每一次格挡都在退,像一艘搁浅的船在潮水中一寸一寸地被往前推。
拉斐尔的斩首者的机械腿在地面上蹬了一下,战斧从右侧横劈出去,斧刃划破浓雾,带出一道银白色的半弧。
马尔科的重剑没有格挡,他用盾牌侧面迎了上去,盾牌边缘和战斧碰撞在一起时炸开的火花,像一把被摔碎的玻璃在空气中爆开。
两台机甲同时被震退了一步,碎石从它们的脚下飞溅出去,砸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马尔科的声音从黑骑士的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在喉咙底部的粗粝:“你就是那个击伤了托雷斯前辈的混蛋!”
他不是在问,他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了的事。
他的黑骑士没有等拉斐尔回答,重剑已经再次劈了过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狠,是双手握剑,整个机体的上半身都压了进去。
剑刃劈在斩首者的战斧斧柄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被强行挤压的响声,像两块被焊在一起的铁板正在被强行扯开。
斩首者的机械腿在地面上滑了半步,碎石被它的脚跟碾碎了一片。
拉斐尔没有回答马尔科的话。
不是因为他不想答,而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答了。
他在驾驶舱里喘着粗气,手指在操纵杆上攥得很紧,指尖已经开始发麻。他的目光透过观察窗紧紧锁住面前那台黑骑士,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停。
一旦在这里停下来,带着他冲出山顶的那条裂缝就会重新合上,那些跟着他冲下来的人,那些在浓雾中奔跑、在机甲的脚边射击的士兵,全部都会被他卡在这个位置上动弹不得。
斩首者的战斧从斧柄被压住的角度中抽了出来,转了一个方向,从马尔科的黑骑士的腰部装甲板上斜劈下去。
斧刃划开了一层装甲板,火花沿着切口的边缘溅出来,像一条被点燃了的导火索在空气中烧。
马尔科感觉到驾驶舱里传来一阵震动——不是被正面撞中的那种冲击,是装甲被切开之后内部结构传来的振动。。
他把重剑从劈出的角度收回,横向扫出去,剑刃削过斩首者的盾牌边缘,在盾牌上刮出一道新的裂缝。
马尔科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从机甲内部传来:“放弃吧,叶塞尼亚人,你以为你们还能撑多久?”
拉斐尔没有回答。
他的战斧从侧面再次劈了出去,这一次没有劈在黑骑士的装甲上,而是劈在了它正在举起的盾牌上。
盾牌上的裂缝从一道变成了两道,斧刃嵌进盾牌边缘时被卡住了,他抽了两下才抽回来。
就在这两下之间,马尔科的黑骑士已经追了上来,重剑从上往下劈落。拉斐尔的斩首者后退了半步,但没有完全躲开——剑刃落在斩首者左肩的装甲板上,装甲板的边缘翘起了一块,像被掀开的铁皮。
他感觉到驾驶舱随着那一击猛地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舱壁外面用锤子砸了一记。
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依然攥得死死的,没有松,也不打算松。
浓雾中不断有机甲的残骸倒下,有人在喊“快跟上”,有人在喊“掩护掩护”。
叶塞尼亚人的队列已经越过了希斯顿人的第一道攻击线,正在往两侧撕开那道由铁骑士和黑骑士组成的包围弧线,像一把刀在布上割出裂缝。
马尔科的黑骑士还在追着那台斩首者。他的重剑从横劈转为直刺,剑尖刺向斩首者的膝关节。
拉斐尔把斩首者的左腿往后撤了半步,剑尖刺空了,从机甲的膝甲前缘滑过去,在装甲板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白色痕迹。
拉斐尔趁着这个空隙把战斧从低处撩了起来,斧刃从马尔科的黑骑士的右臂下方切入,在那条举着重剑的机械臂的肘关节装甲板上劈开了一道新的口子。
马尔科感觉到右臂的液压反馈明显变慢了,重剑的重量在那一瞬间变得沉了一些。
他没有立刻去调整右臂的姿态,而是用盾牌朝前猛地推了出去,盾牌拍在斩首者的胸口,把它推开了一步。
拉斐尔被推开的那一步,让两台机甲之间的距离拉大了一截。
拉斐尔已经精疲力尽,不停的喘着气。身边的无线电通讯中不停的传来周边友方单位机甲驾驶员的声音。
“报告指挥官,何塞已经突过去了。”
“帕维尔正在掩护步兵过线”。
“拉斐尔指挥官,该走了,不要再纠缠了。”
拉斐尔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回答部下们不停的传来的通讯。
因为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自己多撑一会就能有更多的人逃走。
于是他驾驶着他的斩首者在被推开的那一步之后没有后退,而是朝前迈了出去,机械腿踩碎碎石,战斧从腰间提起,斧刃朝前,在空中划出一道向下劈落的弧线。
马尔科的重剑从侧面迎了上来,两把武器在浓雾中第二次撞击在一起,火花和巨响几乎同时炸开。
两台机甲站在碎石坡上,机身的装甲板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损伤,引擎声沉闷而持续,像是两头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太久的野兽,谁先松劲谁就先倒下。
马尔科的黑骑士和拉斐尔的斩首者在山坡上继续缠斗。
黑骑士的装甲板已经多处开裂,重剑的剑刃上卷起了几道缺口,右臂的液压管线被斩首者的战斧切断过一次,虽然还能动,但动作明显比之前慢了半拍。
马尔科的呼吸在驾驶舱里越来越重,他没有去看仪表盘上那些正在变成红色的指示灯,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对面那台斩首者上,锁在它的战斧上,锁在它那台机甲肩甲上的那道痕迹上。
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嘶哑的,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片:“叶塞尼亚人,你是聋子吗?还是哑巴?我叫你投降你没有听见吗?还是说你打算直接死在这儿?”
黑骑士重新举起了重剑,剑尖朝前,机械腿在碎石上蹬了一下,机体朝前扑了出去。
拉斐尔已经精疲力尽,看着黑骑士举剑朝着自己冲过来,想着也许自己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准备好迎接自己的死亡。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另外一台黑骑士机甲的驾驶员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了出来,无比的急促:“马尔科指挥官,停下来 你的机甲已经快撑不住了,快停下来!”
马尔科的耳朵听到了,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操纵杆。
他的黑骑士没有停。
重剑继续朝前劈出,朝着那台正在后退的斩首者劈去,像是要把它钉在这片山坡上。
拉斐尔的双手已经远离了操纵杆,闭上双眼,准备迎接自己的死亡。
就在这时,一台哥萨克机甲从侧面的浓雾中冲了出来。
它的速度很快,像是在那之前就已经判断出了这一剑会劈在哪里。
它的机械腿在碎石上蹬了一下,机体横着插进了斩首者和黑骑士之间,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那道本该落在斩首者身上的重剑。
重剑劈在它的驾驶舱舱壁上,装甲板被切开了,金属被撕裂的声音短促而刺耳。
它的机械腿还在试图站稳,但没有成功,整个机体朝侧面倾斜了过去,倒在了碎石上,引擎熄灭了。
核心动力炉和驾驶舱的位置同时传来一阵闷响,核心发生了爆炸,那台哥萨克不再动了,趴在碎石上,像一块被遗忘在战场边缘的废铁。
拉斐尔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变了,像一根被拉断的弦:“不——”
他看到了那台哥萨克机甲肩甲上的编号,看到了涂装在它装甲板上的那道标记,那是他的副官,那个一直忠心耿耿,跟随在自己身边,无怨无悔的年轻人。
跟着他从柯楚奇二号堡垒一路走到这里的,最终倒在了自己的面前。
拉斐尔愤怒的怒吼,趁着马尔科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
拉斐尔驾驶着斩首者的机械腿蹬在碎石上,机体猛地向前扑出,战斧从侧面横劈出去,斧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黑骑士的颈部装甲上,切入的角度和位置精准得像被预先计算过一样。
斧刃切开了颈部装甲,液压管断裂,数据线飞散,连接头部与躯干的加强筋被从中间斩断了。
黑骑士的头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砸在碎石堆中滚动了两下。
它的机体还站在原地,像一座被抽走了支撑点的塔,先是肩膀偏了一下,然后是整个身体朝侧面倾斜过去,轰然倒地。
驾驶舱的舱盖在撞击中变形了,没有碎裂,但里面没有动静。
无线电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通讯中断的噪音。
“呃呃呃啊啊……”
马尔科发出一声哀嚎,然后归于沉寂。
洛林站在指挥帐篷里,听到有人在无线电里喊:“不好了!马尔科指挥官被斩首了!”
“不好了,报……报告洛林殿下,马尔科指挥官倒下了!他的机甲被人击倒了!”
随后是一阵嘈杂的通讯,周边的黑骑士驾驶员纷纷冲了上去。
“快救人,快救人!”
“冲啊!”
洛林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攥得很紧,桌面的木板被指甲压出了几道浅浅的凹痕
他的嘴唇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
过了几秒钟,他伸手从欧文手里接过通讯器,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平时低了一整个音阶:“命令前线部队,立刻救人!能带走的伤员全部带走,立即撤退。”
通讯频道里传来回应,有人在重复他的命令,有人在确认撤退路线。
洛林松开通话键,拳头砸在了桌面上,搪瓷缸跳了一下,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沿着桌腿渗进泥土里。
“可恶!可恶!拉斐尔,你这个混蛋!”
愤怒的洛林,那双如同血液一样的双眸爆发出无比的寒意和怒火。
“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转身朝帐篷外走了一步,他的声音拔高,大声喊道:“来人,让机械部门的人过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军官和机械师同时掀开门帘挤了进来。
洛林没有看他们,他朝帐篷外走去,经过他们身边时声音像被磨过:“把我的阿波菲斯机甲启动。我要亲自出战。”
机械师没有多问,转身跑向机库的方向,靴子在泥地上拍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洛林跟在后面,披风在身后翻卷着。
凯伊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朝旁边的机械师说了一句:“把我和欧文的阿波菲斯也一同启动。”
“是!”
欧文捏着拳头,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他扭了扭脖子,眼神同样满是怒火。
山坡上,拉斐尔的斩首者在击杀了马尔科驾驶的黑骑士之后,已然是精疲力尽。
两台赶过来的哥萨克机甲一左一右扶住了他的机体。
继续朝山下移动。
他的后方,黑骑士的残骸静静倒在山坡的碎石上,驾驶舱舱盖变形卡死在门框里,里面的通讯灯已经不再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