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位于死火山斜坡处的战场。
浓雾把整片山坡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灰白色的雾气在山体的斜坡上翻涌着,像一层黏稠的、快要凝固的液体。
能见度低到只能看清十几米以内的景象,再远一些就只剩下模糊的、不断晃动的轮廓和从雾中透出来的枪口焰。
空气里混杂着硝烟、血腥、烧焦的机油和泥土被翻起来的气味,每一种气味都在雾中被放大,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漆,糊得人喉咙发紧。
山坡上散落着残缺的机甲零件。
一台铁骑士的右臂被从肘关节处斩断了,断口处裸露的液压管还在往外冒着暗红色的液体,像被割断的血管。
它倒在一块凸起的岩石旁边,身体侧翻着,机械腿还在微微抽搐,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也醒不来的梦。
不远处,一台叶塞尼亚人的哥萨克机甲的驾驶舱被劈开了,舱盖像被撬开的罐头一样翻卷着,里面空荡荡的,驾驶员已经被拖走了,只剩下座椅上残留的深色印记。
更远的地方,一台纵火者老型号机甲的残骸还在冒着青烟,它的胸口有一处被高温熔穿的破洞,核心动力炉的碎片散落在周围十米的范围内。
这是今天第三台因过热而爆炸的纵火者机甲,它的驾驶员没能逃出来。
希斯顿帝国的步兵在那些机甲残骸之间穿行着,弯着腰,身体压得很低,步枪端在胸前,刺刀在雾气中亮着像一排排银白色的针尖。
有人在跑动中开枪,子弹打在前方几米外的岩石上,碎石飞溅,然后又被从雾中飞来的子弹压制住了。
有人在换弹匣,蹲在一块被炮火削去一半的岩石后面,手指快速地把空弹匣从枪上卸下来,从腰包里抽出新弹匣拍进枪膛,拉枪栓,站起来,继续往前冲。
有人在喊“掩护掩护”,有人拖着一个肩膀中弹的战友往后退,自己一边退一边朝雾中扫射。
地形限制了双方的一切。
山坡在被炮火炸塌之后变得更加破碎,到处都是松动的碎石和暴露的岩层,脚踩上去会滑,靴子在碎石中打着滑,每一步都要花费比平地上多一倍的力气才能站稳。
机甲也是一样。黑骑士的机械腿在山坡上踩下去,靴底压碎了岩层,碎石从它的脚下滚落下去,砸在下方正在攀爬的步兵头盔上。
重量超标的机甲踩在碎石上的时候更容易打滑,稍有不慎就会失去平衡。
洛林的进攻部队在数量上占优,不管是机甲还是步兵,都远远多于叶塞尼亚人。
但地形太窄了,窄到每一次能投入战场的兵力是有限度的。
前面的士兵倒下了,后面的补上去,但补上去的速度和前面倒下的速度几乎持平,无法形成数量上的碾压。
叶塞尼亚军队构建的阵地上,一名机枪手架好了机枪,一梭子子弹打出去,机枪的枪管在雾中闪着暗红色的光,但下一轮射击还没开始,雾中就已经飞来了几发精准的子弹,钉在机枪手的沙袋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机枪手被击中了,捂着肩膀倒下去,旁边的副射手赶紧把机枪从沙袋上拖下来,换了一个射击位置,重新架好。
进攻的节奏逐渐慢了下来。
起初希斯顿帝国的部队还能一鼓作气地向山顶推,现在几乎是在原地胶着,每推进几米,就要付出相应的人命。
而山坡上,叶塞尼亚人守在那些被炸塌的岩层和翻倒的机甲残骸形成的天然掩体后面,偶尔朝雾中打几发冷枪,像是在确认希斯顿人真的退了,又像是在用枪声守住自己脚下的每一寸山坡。
他们的弹药不多,他们的士兵累了,但是他们的阵地还在,还在被人用血和命一层一层地糊着。
这一波进攻,希斯顿帝国的指挥官霍伊团长看着伤亡惨重的进攻部队,只得无奈的向洛林请示。
“报告洛林殿下,第42团的进攻部队损失惨重,我部已损失31台机甲,人员损失超过13%,请求撤退!”
指挥部内,洛林站在地图桌前,地图被风吹得卷起了一角,他用搪瓷缸子压住了。
桌子旁边的无线电对讲机里不断传来前线的战报,听到前线指挥官的报告。
洛林的手指按在地图边缘,目光落在那片被红笔圈了好几圈的山坡上,等高线密集得像指纹。
凯伊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同一个地方。
欧文将战场的分析报告放在洛琳的面前说道:
“从试探性进攻的结果来看,敌人是打算勾住阵型进行固定坚守。”
凯伊则是扶了扶自己的单片眼镜。
“第一梯队的进攻部队损失惨重,不能让他们再打了。”
“嗯。”洛林点了点头。“霍伊团长,您的请求我许可了,让你的部队撤下来吧。”
“是,洛林殿下。”
希斯顿第一梯队的进攻部队开始有序撤离,机甲拖着受损的机甲,士兵扶着受伤的战友开始有序的向后撤退,消失在了浓雾中。
阵地上的叶塞尼亚人们欢呼雀跃,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打退希斯顿人的进攻了。
拉斐尔驾驶着斩首者机甲回到己方防御阵地,雾气依然浓稠,把整片山坡裹得像一个被浸泡在灰白色液体里的巨大模具。
他不敢从驾驶舱里出来,只能让机甲原地站立着,引擎不熄火,保持着随时可以再动的状态,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直立着喘息。
仪表盘上的燃料指示灯在闪烁着,还够机甲运行一段时间,但是弹药存量表已经快要压到底线了,接下来再发生战斗就只能使用近距离格斗了。
通讯频道里开始传来各个部队向他传达的伤亡报告和弹药损失报告。
那些数字像有人在用针一个一个戳进他的耳朵里,他只能无奈的听着。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手还搭在操纵杆上,指节因为长时间没有松开而有些僵硬。
高强度的战斗以及神经连接已经让他头疼不已,但是他必须坚持下来。
他的呼吸很浅,喉咙里干得像被人塞了一把砂子,他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已经算珍贵了。
刚坐稳不到几分钟,阵地前方就传来密集的炮声和引擎的轰鸣声。
有人在无线电里喊:“敌人又上来了!第二波进攻,是第二波!”
拉斐尔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被灯光刺得缩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焦距。
他按下通讯钮,声音沙哑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各单位报备,我们还剩下多少台机甲。”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用这段时间来清点那些残存的机体,又像是在等一个能开口的人来回答这个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的问题。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高:“报告指挥官,哥萨克、纵火者、蛮族屠夫合计不到49台还能战斗。斩首者,包括您驾驶的这台只剩下三台还能驱动。”
拉斐尔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隔着驾驶舱的玻璃看着外面的浓雾,那些他带来的人,那些他从柯楚奇二号堡垒一路带出来的、跟着他从死火山上拼杀下来的、还没有倒下的东西,都在那根指针下面慢慢燃烧着,一点一点地变少。
他低低地“唉”了一声。
然后他松开了按着通讯钮的手指,又重新按了下去,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下完决心之后,说话的方式会不自觉地变硬:“全部出动。不仅是机甲,所有步兵单位全部出动。”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回了一声
“是 ”
各战斗单位都知道拉斐尔的这个命令不是进攻,而是突围。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那些反复的防御、连续的抵抗、死守山头不后退的姿态,都是为了让希斯顿人以为他们还会继续守下去。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在这座山顶上耗到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个人。
他要的不是守住这座山,他要的是等到希斯顿人觉得他们还在死守的那一刻,趁着浓雾和希斯顿人进攻的间隙,把还能动的人全部压出去,从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向冲出去。
何塞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听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说了句。
“知道了。”
然后是康斯坦丁:“我也准备好了。”
然后是帕维尔和尼基塔,帕维尔没有多说,只回了两个字:“明白。”
尼基塔的声音多停了一拍:“我也一样。”
拉斐尔没有再说别的,他把通讯频道切到了全体频率,让阵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他说的不多,只说了一句:
“所有人,这是我们最后的时刻了,将希斯顿人的这波进攻给他彻底打散,我们就能下山了。下山之后,所有部兵就地解散,各自突围,全部化整为零,不管能逃出去多少,只要能逃出去,就是,胜利!”
他松开通话键,拉起操纵杆,斩首者的引擎重新轰鸣起来。
整个阵地上所有还能动的叶塞尼亚士兵,全部出动了。机甲在前,步兵在后。所有人都在浓雾中往前迈出最后一步。
帕维尔,尼基塔,何塞同时驾驶着机甲互相望了望彼此,随后一同跟上了拉斐尔驾驶的斩首者。
康斯坦丁坐在他的蛮族屠夫驾驶舱里,又一次翻阅了一下福音书,随后将他收进了怀中,驾驶着机甲跟了上去。
那些还能走动的士兵们,把枪带重新勒紧,检查弹匣,往口袋或腰包里塞进最后一枚手榴弹,用布条扎紧松脱的鞋带,戴上头盔,调整护目镜,检查弹药余量,确认刺刀是否卡紧。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像从灰烬中重新竖起的铁架。
浓雾在前面翻滚着,引擎轰鸣声从没有熄火过,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个信号,等着那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松开。
……
就在刚刚第一梯队的进攻撤下来之后,希斯顿军工部队的第二梯队由驾驶着黑骑士指挥机甲的马尔科少校进行总指挥。
目睹了第一梯队全部撤离之后,第二梯队按照洛林的部署开始踏入了战场,而机甲和步兵组成的方阵刚刚进入战场之中就被叶塞尼亚侦察兵给发现了,并报告给了拉斐尔。
此刻马尔科夫少校驾驶的黑骑士已经抵达了叶塞尼亚帝国军阵地的最前沿。
马尔科少校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报告洛林殿下,第一梯队的兄弟们已经全部撤下来了,我们第二梯队的机甲集群已到达指定位置,即将发起进攻。”
他的黑骑士走在队列的最前方,举着盾牌,握着黑刃重剑,机甲的身后跟着铁骑士,步兵队伍跟随在机甲的身后,紧密而有序。
洛林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很好,注意机甲和步兵的协同掩护,发起进攻!”
“是!洛林殿下,我们绝对不会辜负你……”
话没有说完。
通讯频道里突然炸开了一阵嘈杂的声音不是枪声,是机甲引擎骤然拉高转速的轰鸣,是大量金属履带和关节同时在碎石上碾压过去的声音。
有人在通讯频道内大喊喊。
“他们冲出来了!”
马尔科没有等洛林的指令。
他已经看到了。他透过驾驶舱的观察窗看到前方的浓雾被撕开了,像一匹被从中间扯裂的灰布,裂缝的边缘翻卷着,露出藏在后面的东西:灰绿色的机体、刺刀的反光、奔跑中的步兵队列。
一台斩首者冲在最前面,战斧高高举着,斧刃在雾气中划过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像从雾里长出来的半轮月亮,正朝着他的方向落下来。
马尔科认出了那台斩首者。
上一波进攻撤下来的士兵在报告里提到过它。
“就是那台把托雷斯教官斩首的,一样的战斧,一样的肩甲涂装”。
他听到自己指节攥紧操纵杆的声音,骨头在皮肤下面发出极细微的、像干树枝被弯折的咔哒声。
“你这个混蛋!我要为托雷斯教官报仇,去死吧!野蛮人!”
他没有后退,没有举盾防守,他松开盾牌的握柄,让它垂向地面,双手握住重剑的剑柄,朝前迈了一步。
他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嘶哑的,像被火烧过的铁皮被刮去了一层锈:“所有人——跟我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