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国的沉默不是因为贾廷玉的越级汇报，这种事情也要分个轻重缓急。
如果说，事情真的是贾廷玉这么说的，那他的越级汇报就不叫越级，叫特事特办。
他的沉默是在思考，秦汉省长为什么要支持贾廷玉这么做？
在当前，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大位空缺的特殊时期，秦省长的这种做法，是要传达出一个什么样的信号？
好在刘建国这个人的优点很多，“稳”字当头，就是他最大的优点。
既然一时看不懂，那就等等再看，总有搞懂的时候嘛。
但是，这个贾廷玉，必须要适当敲打敲打。
贾廷玉就看见刘建国忽然一笑，声音变粗：“廷玉啊，你总是能抓住机遇、创造机会。”
这话听着像夸奖，但，就因为“廷玉”后面缺少了“同志”两个字，让贾廷玉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他保持微笑：“人都有见贤思齐之心。领导，我跟在您身边快十年了，这都是您领导有方。
这次事出紧急，程序上确实有欠妥之处，我向您检讨。”
“是啊，一晃都快过去十年了，时间不等人啊。
检讨就不必了。”刘建国感慨完毕，冲着贾廷玉摆摆手，然后指了指茶几上的方案，“这就是你们做的方案？我看看。”
贾廷玉俯下上半身，从茶几上拿起这份沉甸甸的方案，双手递了过去。
刘建国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看到“数据沙盒”部分时，他抬起头：“这个概念不错，但技术上能实现吗？”
“吴越处长咨询过专家，技术上可行。”贾廷玉回答，“主要是搭建一个模拟环境，把脱敏后的数据放进去，让大数据局先熟悉业务逻辑，等正式移交时就能无缝对接。”
“想得挺远。”刘建国继续往后翻，看到《财政数据应用潜力分析报告》提纲时，手指顿了顿，“这个报告，谁牵头？”
“绩效处周一得。”
“年轻人有想法。”刘建国合上方案，靠在椅背上，“廷玉，这事你办得漂亮。
秦省长要效率，你给了效率；要创新，你给了创新。我这个厅长脸上也有光。”
贾廷玉心里一紧：这话放在别的领导那里，可能是真心实意地赞美。可放到财政厅，放在刘厅长这里，只能是敲打前的铺垫。
果然，刘建国话锋一转：“不过啊，厅里毕竟有厅里的规矩。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哪怕是半夜，也给我打个电话。
我不是要拦你，是怕你担责任。
万一哪个环节出纰漏，我是厅长，我得替你扛着。”
句句体贴，句句是软钉子，这就是刘建国的领导风格。省财厅正是在他这种风格之下，才变得如此沉稳有序、有条不紊。
贾廷玉的脸色微红，不断点头：“厅长警醒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行了，这事翻篇。”刘建国敲打完毕，很爽快地把话题集中到具体事务上，“说说你的具体打算。
方案我看过了，思路清晰，但落实起来不容易。
尤其是数据脱敏，标准怎么定？
谁来确定哪些数据能脱敏，哪些不能？”
论到刘厅长的业务素质，贾廷玉是真的服气。这么晦涩的专业报告，他拿在手里翻了翻，立刻就能问出核心问题来。
“我们初步想法是分三级。”贾廷玉的身体明显往刘建国这边倾斜，他翻开方案中的一页，“核心数据如预算明细、转移支付流向，必须保留原始字段，只做加密处理；
一般业务数据如采购品类、支付时间，可以做部分脱敏；
公开数据如财政总收入、支出大类，可以完全开放。”
刘建国点点头：“分级思路是对的。但谁来做这个分级判定？”
“建议成立联合审定小组，财厅、大数据局、审计厅、保密局各派代表，共同商定标准。”贾廷玉早有准备，“这样既专业，又能互相制衡。”
“制衡吗？”刘建国左手的手指头轻轻摩挲着沙发扶手，忽然问，“廷玉，你觉得大数据局成立后，财政厅的数据话语权是会增强，还是减弱？”
这个问题就像一颗子弹，快速、直接且致命。
老实说，这个问题是贾廷玉接到秦省长亲笔批示之后，第一个想到的问题。
作为省财厅的副厅长，紧抓、维护省财厅的权力是任何一个合格领导的本能。
但，很显然，刘建国的真正意图不在这个问题上，他一定是在试探什么他还没有确定的东西。
“从短期看，数据共享会让我们失去部分控制权。但从长期看，数据只有流动起来才有价值。”贾廷玉的态度很谨慎，“财政数据赋能全省决策，财厅的地位反而会更重要。
因为我们是数据的源头，是最懂这些数据含义的人。”
“最懂数据含义的人吗？”刘建国转过脸，镜片后的两道目光仿佛利剑，“那你觉得，李怀节李委员懂财政数据吗？”
贾廷玉终于明白刘建国在试探什么了。
大数据管理局一旦成立，财政数据就要交给一个“外人”来管理。
这个“外人”懂不懂财政业务？
会不会乱用数据？
会不会用这些数据反过来制约财厅？
贾廷玉，你做的这个方案里头，我没有看到相关保障措施，你这是在出卖单位集体权益。
“李怀节委员虽然年轻，但学习能力很强。”贾廷玉斟酌措辞，“而且我听说，他正在物色既懂技术又懂业务的人。
如果他能找到合适的人搭班子，应该问题不大。”
“如果找不到呢？”刘建国追问。
“我们财厅可以主动提供支持。”贾廷玉顺势说道，“派业务骨干去指导，或者搞联合培训。
总之，不能因为怕别人不懂，就把数据锁在柜子里。”
刘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廷玉啊，这么看来，你其实也不是很看好这个大数据管理局嘛！
要不然，你大可毛遂自荐，出任大数据管理局的业务副局长，我相信省领导一定会同意的。
这么看来，你不过是在创造机会，想要再次走进领导视野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