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窗户是敞着的,仲夏的山风带着丝丝凉意,也带着云锦杜鹃那淡淡的荔枝甜香,吹了进来。
这风吹开了办公桌上的几页文件,“哗啦啦”的响声仿佛带着回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着。
李怀节伸手按住那些吹散的文件,手指不经意地触及到光滑温润的办公桌面——这张桌子,他用了不到一年。
看着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向谨言,这个不苟言笑、谨慎稳重的秘书,和自己在一起工作的时间才八个月。
如今,就要和这一切告别了,李怀节的心绪有些杂乱。
从黄书记家里回来,李怀节就叫来了向谨言,准备和他谈一谈自己对他未来工作的安排。
这是一位合格且负责任的领导应该做的事情。
“小向,秘书不能跟着领导调动,这是制度。”
李怀节的声音有些迟疑,他不确定自己这样直接,会不会让向谨言产生误解。
毕竟,自己第一次和向谨言谈及对他未来的安排时,他推却了。
当时的向谨言直接表态,无论如何也为领导服务到最后。
这句话虽然很好听,对李怀节也很有利,但本质其实还是一种拒绝,拒绝李怀节对他的安排。
希望今天,向谨言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吧!
看着坐在对面公事椅上的向谨言,看着他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和微微颤抖的手指,看着他那双带着局促又有些犹疑的双眼,李怀节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初和袁阔海在东平的谈话场景。
那时候的自己,恐怕也是这个样子的吧!
在这一刻,李怀节终于完全理解了袁阔海当时的心情。
既担心下属适应不了新环境会出问题,又担心他在熟悉安逸的环境中停滞不前。
这种颇为矛盾的牵挂,当真只有亲身经历时才能完全体会。
李怀节到现在都还记得袁阔海当时的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复杂,如今全都重现在自己眼前。
一只凤尾蝶落在窗台上,似乎好奇这间关灯最晚的房间里,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它甚至还在清风的怂恿之下,在房间里飞了几圈。
最终落在向谨言的肩膀上,似乎也想听一听李怀节会怎么安排。
“将军县的林深书记,和我关系不错。你去他那里,发展的空间大,提级的机会也多;
山前工业园区刚刚草创,彭远声主任不管是业务水平还是政治水平,都很高。
你去山前工业园区锻炼两年,当个副主任的机会也不小。
至于市委市政府这两个办公室,事情多,也很杂,但胜在全面稳定,唯一的好处是离领导近。
你需要考虑一下吗?”
向谨言抬起头,看了一眼李怀节,看着他眼眶里的红血丝,又慢慢低下头,这才开口说道:“领导~~~~!”
这副落寞的表情,这声沙哑的称呼,让李怀节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在您身边工作了整整八个月。”向谨言说话的语速很慢,仿佛在嚼着一根苦瓜,“先不说您的工作效率如何,单单这工作量累加起来,就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李怀节静静倾听,只是那股子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烈。
他能猜得出向谨言接下来想说什么,他真的不想听到向谨言说出来,但是,他又必须听他说完。
“您平均每天的工作时长,已经超过了十六小时。八个月的休假时间加起来还没有半天。
睡在车上的时间和睡在床上的时间差不多一半一半。
多少个夜晚,您的专车穿行在衡西大地上的群山里,星光伴您入眠。
在这短短八个月的时间里,您一共处理过一千九百多份公文;
亲自主持召开和参加的会议,多达三百四十四场;
到基层调研五十九次,行程两万五千多公里。”
说到这里,向谨言的声音有点颤抖,“这些我都记着,因为我的工作记录本上,每一页都写满了您的行程。”
李怀节听到这里,一种淡淡的失落感慢慢攀上双肩,他有些无力地向后靠去,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时钟的“滴答”、“滴答”,仿佛泪水滴落的声响。
向谨言抬起头,勇敢地盯着李怀节疲倦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您是如此地努力工作,并且取得了很多了不起的工作成绩。
不管是‘脱贫攻坚’,还是搞机构改革;不管是开辟工业园区,还是招商引资。
您取得的业绩都是骄人的!
您甚至还直面枪击的生命危险。
但是,组织是怎么回报您的?
是跨系统调动,是赤裸裸地针对!”
说到这里,向谨言深深吸了一口气,用近乎叹息的声调说出了“这让我很寒心”六个字。
“小向,你听我说!”
“领导,请您听我说完。”向谨言第一次打断了李怀节的话,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干涩,“我很清楚,不管是工作能力还是工作精力,我都不可能和您相比较。
试想,您这样一位一心为公的优秀领导都要被打压,被平衡,那像我这样一个资质平平的人呢?”
此时,一直停在他肩膀上的凤尾蝶,似乎承受不了这种淡淡的绝望氛围,振翅而起,盘旋了几圈,飞向了窗外。
“如果我一直从政,未来我要走的道路肯定会比您更加艰难。”
看着向谨言眼眶里晶莹的泪珠,李怀节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组织有组织的考虑”,想说“个人要服从大局”。
但是,这些话到了嘴边,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喟叹。
体制内的人都明白,这些问题从来不会摆在桌面上。
它们就像海底的暗流,在会议记录的字里行间涌动,在领导们意味深长的表情里激荡,在人事调整的“综合考虑”中卷起漩涡,在那些冠冕堂皇的“工作需要”里碰撞。
要想不被这股暗流卷进海底,其难度不亚于鲤鱼跳龙门。
向谨言重新低下头,声音颤抖地说道:“领导,请您原谅我的胆怯!我准备退出体制,出国读书去。
这种时时刻刻都如履薄冰的危机感,这种付出了却不确定能有回报的茫然,我真的承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