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个半时辰的打斗,火炮和刀剑、内力的交杂,已经将宁绝的小院毁了个七七八八。
瓦片溅得到处都是,院子里一堆稀巴烂的尸体,血水浸透石砖缝隙,行人走过,一步一个血脚印,骇然一幕,即便是干惯了这类活的监察司和京都卫官吏,上手搬动的时候也不免呕出声来。
京都卫两名副使都受了重伤,项武把人安排好,吩咐人给宁绝找了临时居住的小院,将活着的黑衣人押回监察司大牢,又把几个睡得正迷糊的大夫被薅起来给伤员包扎,待一通忙活过后,天边也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京都的围墙向来藏不住事,卯时,上早朝的官员才刚爬起床,乌马巷火拼的事便如一阵风般刮得人尽皆知,百姓议论,朝臣惶然,有人探听消息,有人或看热闹,总而言之,经这么一闹腾,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多了近乎倍数不止。
凌晨的火光照到天明,监察司里,黑衣人的尸体总共抬进去三十八具,这些人来时做得干净,身上搜不出任何可代表身份或指向的物件,无论是穿的衣衫,还是拿的武器,都是市面上常见之物。
仵作验过相貌筋骨,无人改头换面,大多肤色偏白,指有粗茧,骨骼韧而不僵,肌肉匀称胜于常人,可见都是些常年习武且不大露于人前的暗卫或是死士。
两名活着的黑衣人被关进深牢,泽兑连夜审过,可纵然是被废了武功,浑身染血,十八酷刑都上了个遍,他们也死咬牙关,硬生生扛着没说半个字。
嘈杂声从窗外传进室内,宁绝落笔揉了揉眉心,漏刻上的尺标已经快要到辰时,若不出意外的话,此刻朝堂上必然不太平,几位尚书只要有一人站出来,安崇邺就能借题发挥,顺理成章将查到的所有消息铺开。
他不需要特意指出谁,那些证据太明显了,只要说出来,文武百官就会自己去联想,去猜测,去验证真假和目的。
独言不足虑,群议不可轻。
只要所有人都关注到这一件事上面来,启安帝就没办法再光明正大的包庇隐瞒……
宁绝就是要逼他公平公正的处理这件事,哪怕这样做的后果是惹怒天子,他也不畏不惧,非要一条独木桥走到黑。
“公子……”
门外,天乾急匆匆跑进来:“宫里来人了。”
早有所料,宁绝收好折子放进袖中。
“走吧。”
风雪已停,天乾推着他往外院去。
一身宫服的小太监候在廊下,见来人,他拱手行了一礼:“宁大人安好。”
“公公有礼,在下腿脚不便,未有亲迎,还请见谅。”
小太监浅笑颔首:“陛下有旨,特召宁大人入宫述职,路远难行,大人若无旁事,就请随奴才走吧。”
“有劳公公了。”
宁绝摆手让天乾推着他跟在小太监身后往外走。
一行人的脚印留在雪面上,驾马的车夫是宫里的,他没顾着宁绝的不便,马鞭飞甩,车厢颠簸,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宫门口。
轮椅从车上抬下来时,宁绝半倾着,差点没呕出来。
小太监见他难受,凑过来问:“大人可还好?”
“无碍。”
宁绝摆手,看了眼守卫森严的宫门:“本官腿伤未愈,劳烦公公叫个人来推我进宫吧。”
“不妨事,奴才可代行。”小太监笑着从天乾手里接过位置。
车轮在雪地里压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入了那扇高墙,宫道上的雪被扫得干净,一路畅行无言,到了太和门前,小太监止步。
“早朝未歇,请宁大人独行,于丹墀外跪候圣听。”
立身敛目,小太监声音严肃,显然是在奉命宣旨。
宁绝看了眼自己的脚,又看向丹陛上方的太和殿,宫壁恢弘,守卫庄严,庞大而不可见的室内,隐隐有声交杂着传出来。
他起身,扶着轮椅的动作很缓慢,小太监静候一旁没有帮忙,只是平静的看着他半倾斜着,浑身重量压在一条腿上,然后极其困难的走上石阶,扶着门框跨进去,随即一瘸一拐……踉跄着移到丹墀正中的位置站定,平心吐息,掀袍跪下。
膝盖与坚硬的石板触碰,面前高高的丹陛挡住视线,宁绝只能看见太和殿屋顶的碧瓦青砖,左脚踝清晰的痛感让他有一瞬失神。
他知道,这是启安帝故意的,但他没有反抗的权利,就算丢尽脸,就算今日这条腿废了,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受着。
这就是皇权的恩威,是他不自量力挑衅的后果。
寒风簌簌不歇,丹陛两侧的重羽卫持戈而立,偶有视线落下,遥遥看去,只觉空旷的丹墀中那一抹青色身影显得格外弱小可怜。
一刻,两刻,宁绝数着时间,背脊绷得笔直,膝下石板砭骨,寒气透过衣料钻进去,冷意蔓延四肢,他垂眼,长睫覆住所有情绪,面上瞧不出半分痛楚,唯有攥在袖中的手,指节悄悄泛白。
半个时辰后,终于,紧闭的太和殿大门被推开了。
紧接着,是各种声音交叠响起。
宁绝细听,嘈杂中勉强分辨出,有震怒,有求饶,有争论,也有质问和不甘的辩解。
断断续续的对话他听不清,只是看到几名重羽卫被传进殿内,随后没多久,就将七八个身着官服、哭嚎着喊冤的大臣拖了出来。
“陛下饶命,臣冤枉啊。”
“求陛下明察,臣不认没有做过的事……”
“臣冤枉,臣没有结党营私,望陛下明鉴。”
“陛下,陛下……”
“……”
一群人哭着,喊着,从丹陛上一路拖行至丹墀,直至看到跪到下方的宁绝时,他们才住嘴,视线默契的看过去。
“宁绝,是你……”
“佞臣贼子,你我有何仇怨,竟让你如此不惜代价的构陷于我。”
“狐言媚上,你陷害忠良,不得好死。”
“宁绝,竖子,我会在牢里等着你……”
官服扯得凌乱,那几人怒喝着,狰狞的目光带着恨意,如果不是被重羽卫架着,照他们这架势,恐怕会冲上去把人活撕了。
质问与辱骂同时灌进耳中,宁绝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直到那几人从他身边拖远,声音消失,再听不见,他才闭眼平复心中情绪,再度看向上方。
太和殿还未平静,半刻钟后又拖出来几人。
一样的喊冤,一样看见宁绝后质问辱骂。
前前后后,一共二十七人,上至吏部侍郎,下至市舶提举,凡宁绝与几位尚书提过,安崇邺查出有问题,四品以下六品以上的官员,几乎一个没少,都趁着今日入朝述职的机会全被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