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桌佳肴勾不起食欲,唯有那杯中酒冷了又热,足足添了三壶。
漏刻滴着水声,闲谈过了两个时辰,宁绝不知道他们信了多少,只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余下该怎么行事,他既不提醒,也不过多参与。
屋外天色渐暗,雪也越下越大。
院子里已经完全被纯白覆盖,当宁绝的轮椅被推出房门时,屋里的几人没有一个有起身的打算。
元宵送宁绝和天乾出府,在回廊檐下,他嗫嚅许久,终是没忍住问:“今日这些话,你当真是深思熟虑过的吗?”
“大公子为何这样问?”
“我是觉得,你这样聪明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挑明之后的后果。”
他叹道:“齐尚书、关尚书、王尚书,他们是谁的人,你可曾了解?倘若你所查之人与他们背后的主子联系上,那你今日的举动,无疑就是在寻死。”
他在担心,担心宁绝的安危,也担心是否会牵连到他父亲及府中众人。
宁绝摩挲手心,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问道:“听你所言,想必你知道的比我多,不过,为何只提了齐、关、王三位尚书,为首的司徒尚书,你对他不了解吗?”
元宵摇头:“司徒尚书是有名的中立派,除了陛下,他不忠于任何人。”
“是吗?”
“嗯,我父亲是这么说的。”
走下石阶,元宵撑伞挡住了簌簌下落的雪。
宁绝拢紧披风,不再问多余的话。
三人齐齐出了大门,天乾推着宁绝上车,隔着车帘的缝隙,他能清楚看到元宵脸上的愁容,他似乎是在为自己担忧。
车轮在宽阔的道路中央延伸出两条笔直的印记,回到乌马巷时,天色已经不早,屋子里点起炭火,天乾将从宴月楼打包回来的食物摆好,宁绝草草用了两口,在等天乾煎药的空隙,他窝在床上看起了书。
廊下点灯,风雪在暮色中放肆舞蹈,天乾坐在矮凳上,腰上软剑隐在如墨的披风下,手上风扇起,面前的瓦罐里药汁沸腾着,浓浓苦味飘出去很远。
帐中温暖,修长的手指翻动纸张,宁绝穿着纯白寝衣,倚在床头打了个哈欠,在昏黄的烛灯跳动下,满头垂落的长发铺在月青色的被单上,真像是条条交映的墨色长河。
“公子,药好了。”
朦胧中,才刚闭眼,梦还未入,宁绝就听到有人叫他。
勉强提起耷拉的眼皮,他一睁眼,就看到面前那一满碗褐色的汤汁。
“今日怎么看着多了些?”
天乾站在床边,有些局促:“水放多了,本应是两碗的。”
真行,把一碗药熬成两碗的量了。
“何不再熬干些?”
“大夫定了时辰,说熬久了会消耗药性。”
“那你倒一半啊。”
“怕药效不够……”
“……”
所以就要他喝一整晚的量?
那可是药啊,半碗就足够他恶心的了,还要喝一整碗……他真怕自己刚吃的晚饭呕出来。
宁绝蹙眉,做了许久的心理安慰,才伸手接过药碗。
天乾迅速端来各类蜜饯,见他如赴死般屏息将整碗药猛地灌进嘴里,不等胃中反应,就立马连塞了两颗甜腻的蜜枣将味道压进去。
恶心感翻江倒海,甜味与苦味相互较量,困意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捂嘴咽下蜜枣,天乾递来清水,连喝两杯后,才勉强遏制住了反胃的感觉。
平复好不适,宁绝抬头见天乾满眼担忧,他摆手:“没事了,收拾好你就去休息吧。”
天乾抿唇:“属下守着公子,您睡着后我再走。”
他脸上愧色还未散尽,宁绝也不勉强,自行躺下去。
“光太亮睡不着,你把蜡烛熄了。”
“好。”
天乾颔首,回身将房门关上,吹灭所有蜡烛后,轻手轻脚走到一旁太师椅边坐下。
片刻,室内静了。
除了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外,再无多余声响。
冬日的夜本来就早,初雪封城,将将戌时末,便已是家家熄灯安寝,乌马巷外,街道上已经没几个人走动,幽深的巷子里更是寂静一片,连盏照路的灯笼都没有。
亥时过去,午夜深眠。
就在这叫都叫不醒的时候,罩了厚厚一层白雪的瓦片上凭空多出来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
嘎吱嘎吱踩在雪地里的声音逐一响起,由轻到重,由少到多,一个接一个的,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那仅有两进的五房小院里。
院中伸手不见五指,紧闭的门窗隔绝了探究的视线,黑影如猫般从墙角穿梭屋顶,飞跃间,瓦片细微的破碎声突兀如同警钟。
随着风吹过,六角铃被拨动,廊下落下七八人,宽大的手掌在门窗周围游走,确定推不动后,一柄尖利的匕首顺着门缝插入。
撬动门栓的动静很轻,轻到不足以让普通人发觉。
不多时,只听“咔”的一声响,门开了。
木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小,在敞开的一瞬间,一窝蜂的黑衣人迅速涌入,从外间直冲内室,脚步声与碰撞声同时响起。
凭着长此以往的训练直觉,黑衣人预测大概位置,手持长剑就往床上劈。
“噗嗤!”
那软绵绵划破布料、长剑陷入棉被、没有任何阻力的感觉跃然于手上。
没有人?
黑衣人略惊,一把掀开被子,果然,床上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任何睡过的痕迹。
“中计了。”
黑衣人低喝,转头正要吩咐众人戒备,突然,门外天光大亮,一簇簇火把点燃,紧接着,便是刀光剑影的碰撞。
守在院中的黑衣人与突然冒出来的监察司、京都卫官吏打作一团,房顶上的黑衣人被地坤、雷震几人拦下,他们以小院为牢,从四面八方收拢,将一众黑衣人围困其中。
房里的黑衣人冲出来,项武领着人直冲而上。
火把插在墙头,拼杀的动静惊得周遭百姓纷纷起身探头观望。
宁绝穿着厚厚的狐裘出现在门口,天乾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二人看着院中场景,两拨人人数差距很大,然黑衣人训练有素,除了项武和地坤几个暗卫占上风外,余下监察司和京都卫的小吏,几乎都起不了多少作用。
打斗间,房顶瓦片溅落,房屋损毁,滚烫的鲜血染红了白茫茫的积雪,有人冲破官吏的阻拦想逃,但刚跃上墙头,就被埋伏在墙外的弓弩手射了回来。
房顶上不停有黑衣人滚落,地坤几人未下死手,只将对方双手折断、废了武功、卸掉下巴防止藏毒后,就往官吏那边丢去,麻绳紧紧一绑,几个没了反抗能力的黑衣人就被拖到了一旁。
因着武力悬殊,项武那边没讨到好,当黑衣人的长剑划破他手臂时,宁绝蹙眉,抬手对准前方,“咻咻”几声,金镯里的细针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瞬间刺入黑衣人的身体。
又是几人倒下,二十几名黑衣人去了一半。
剩下十来人见势不妙,围聚一团,以搏命之势同时冲向左侧墙头。
“拦下他们。”
项武一声令下,墙头箭矢齐发,最前方的几个黑衣人被射中,左右两侧长剑狠斩,跟在后面的人并未后退,而是借着人盾继续往前。
地坤、雷震见状,飞身踹翻两人,双剑横阻,身后泽兑、水坎、火离三人欺身而上,五人各占一位,完全封死了所有可能逃离的方向。